‘佛门不净,合该剜目。’”
庭院死寂。唯有那株百年老榕的气根,在热风中轻轻摇曳,如同无数条垂死挣扎的手臂。
师妃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,像受伤幼兽的哀鸣。她猛地扑向魏武脚边,不是跪,而是匍匐,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地砖上,发出沉闷声响:“主人!求您……求您出手!静念禅院虽有不是,但僧众无辜!那些孩子……才十二三岁啊!”她语无伦次,泪水终于决堤,混着额角渗出的血丝,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,“妃暄愿……愿永堕阿鼻!只求您……只求您救救他们!”
婠婠脸上的戏谑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。她看着师妃暄崩溃的脊背,忽然觉得那单薄衣衫之下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碎裂——不是尊严,不是信仰,而是一直以来支撑她跪在这泥泞里的最后一根骨头。
魏武静静看着她哭。看她肩膀剧烈耸动,看她指甲深深抠进砖缝,看她泪水在滚烫的地面上迅速蒸腾成白气。良久,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
“师妃暄。”
她抬起泪眼,茫然仰望。
“你刚才说,愿意永堕阿鼻?”魏武俯下身,手指捏住她下巴,强迫她直视自己幽深如渊的眼,“阿鼻地狱,无间无休。在那里,没有慈悲,没有救赎,没有‘天下’,没有‘众生’……只有永恒的痛苦,和比痛苦更漫长的……清醒。”
他指尖用力,几乎要掐进她细腻的皮肤:“你确定,自己承受得了?”
师妃暄瞳孔涣散了一瞬,随即,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在她泪水中燃起。她竟主动凑近魏武的手指,用脸颊轻轻蹭了蹭那带着薄茧的指腹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:“妃暄……已无路可退。”
魏武松开手,缓缓站起身。他走到那株伤痕累累的老榕树下,伸手抚过那道深黑血疤,指尖沾上些许陈年墨色。他忽然抽出腰间飞刀,刀光一闪,竟不是劈向树干,而是迅疾无比地划过自己左手小指——
一滴血珠,殷红如豆,倏然滴落。
血珠坠地,未染尘埃,却在触地刹那,化作一缕幽蓝火焰,无声无息,将地上几片落叶焚为灰烬,灰烬飘散处,竟凝成一行细小却清晰的篆字:
【魔祸诸天,自此始】
魏武转身,目光扫过全场,最终落在师妃暄泪痕斑驳的脸上:“既然你愿堕,我便成全。从今日起,你不再是慈航静斋斋主,只是我座下……一条寻血的狗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:“现在,去洛阳。把那些被剜去眼睛的和尚,一个不少,给我带回来。”
师妃暄浑身一颤,却毫不犹豫地叩首:“遵命。”
“等等。”婠婠忽然起身,莲步轻移,竟也走到魏武身侧,仰起脸,眸光潋滟,“主人,既然是寻血的狗,总得有个响亮名号。奴家斗胆,为师斋主赐名——”
她红唇轻启,吐出四个字,字字如冰珠落玉盘:
“血目观音。”
师妃暄身体猛地一僵,随即,她缓缓抬起头,脸上泪痕未干,嘴角却缓缓向上弯起,勾勒出一个凄美到令人心悸的弧度。那笑容里没有悲,没有怒,只有一种彻底焚烧后的空寂与……新生。
宋玉致死死盯着她,忽然觉得,自己方才所有尖锐的诘问,都像打在虚空里的拳。这女人不是跪下了,她是把自己碾碎,又用最狠的毒、最烈的火,重新烧铸成了另一件兵器。
就在此时,魏武腰间皮囊中,那柄始终沉默的飞刀,忽然发出一声清越长吟,如龙吟九霄,震得满庭树叶簌簌而落。刀未出鞘,却已有万千寒芒自鞘中迸射,将整个庭院映得一片森然雪亮。
魏武仰天长笑,声震云霄:“好刀!好名!好一场……魔祸诸天!”
笑声未歇,一道金光自天际疾掠而至,如流星坠地,轰然砸在庭院中央!烟尘弥漫中,现出一尊丈许高的金身罗汉像,面容悲悯,双手合十,却自眉心裂开一道狰狞缝隙,缝隙中,一只纯黑眼珠缓缓转动,瞳孔深处,映着魏武狂放不羁的侧影,以及……师妃暄脸上,那抹越来越盛的、妖异而圣洁的微笑。
风卷残云,烈日当空。岭南的秋天,第一次尝到了血的味道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