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渊里一点点拉回,“我在。”
她费力睁开眼,看见赵九侧脸。风雪在他脸上刻下沟壑,可那双眼,却温柔得不像话。他不知何时解下了自己颈间一条旧红绳,绳上系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铃——铃身已看不出原貌,只余一道浅浅“悦”字刻痕,深陷于铜锈之间。
他低头,将红绳绕过她手腕,打了个死结。
“这是你娘留给你的。”赵九说,“十年前,她托人送到洛阳西市口那家馄饨铺,交给一个穿灰衣、拎酒壶的汉子。我等了十年,才等到你来认领。”
沈寄欢手指痉挛般蜷起,死死攥住那枚铜铃。铜铃冰凉,可贴着她腕脉的地方,却渐渐暖了起来,像一颗重新跳动的心。
就在此时,前方山道拐角处,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,清脆而急。
赵十三眸光一凛,右手按刀,左手已悄然捏碎一枚青铜哨。哨音未起,赵九却抬手止住:“不必。”
马蹄声戛然而止。
一人一骑立于风雪之中。
马上是个女子,披着雪白狐裘,面容被兜帽遮去大半,只露出一截雪颈与线条凌厉的下颌。她未佩刀剑,腰间却悬着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笛,笛尾坠着一缕绛红流苏,在风中静静飘摇。
她望着赵九,良久,忽然抬手,摘下兜帽。
风雪扑面,吹乱她乌黑长发。她左颊上,赫然一道新愈的刀疤,自耳根蜿蜒至唇角,鲜红如血。
沈寄欢呼吸一滞。
那疤痕的走向、深浅、甚至疤痕边缘细微的翻卷纹路——和她脸上这一道,分毫不差。
是同一把刀,同一股刀气,同一场交手。
女子翻身下马,足尖点地,未发半点声响。她缓步走近,目光扫过沈寄欢毁损的面容,又落在赵九牵着她的那只手上,最终,定格在赵九脸上。
“你骗我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,“你说,只要我割自己一刀,你就告诉我百花谷灭门的真相。”
赵九静静看着她,神色无波:“我没骗你。我说的是——只要你敢割,我就告诉你。”
女子冷笑:“可你没说,那一刀,会是我这辈子最蠢的事。”
赵九点头:“是。所以你挨了。”
女子沉默片刻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绢帛,展开半尺,上面墨迹淋漓,写着一行小楷:
【泰宁军节度使李从温,于天佑十七年冬,奉密诏,率三百死士,夜袭泰山后山百花谷,纵火焚谷,屠尽上下四十九口。诏书末尾,朱批八字:‘事毕,焚之。朕不认。’】
沈寄欢瞳孔骤然收缩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女子将绢帛递向赵九:“我花了三年,从大内司礼监老太监的裹脚布夹层里,抠出这半张废诏。剩下的半张……在我师兄手里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沈寄欢,一字一句道:“你那位师兄,叫李从温。”
赵九没接绢帛,只伸手,轻轻拂去女子肩头积雪:“辛苦你了,阿沅。”
沈寄欢听见这个名字,浑身血液骤然凝固。
阿沅。
当年百花谷谷主座下首席大弟子,沈寄欢的师姐。十年前,她在谷中失踪,众人皆以为她死于大火。原来她没死,她去了皇宫,成了大内女官,成了李从温名义上的师妹,实则卧薪尝胆的刀。
女子——阿沅,忽然看向沈寄欢,眼神复杂难辨:“悦儿,你恨我么?”
沈寄欢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阿沅却笑了,那笑容悲凉而决绝:“你该恨。因为我帮你引开了李从温麾下最精锐的‘黑鹞营’,却故意晚到了半个时辰。我知道他在等你,我也知道,只有你重伤濒死,他才会放松戒备,露出破绽……只有这样,赵九才能进来。”
风雪骤停。
天地间,唯余一片死寂。
赵九忽然开口:“阿沅,你错了。”
阿沅一怔。
赵九看着她,目光如古井深潭:“我不是来救她的。我是来还债的。”
他顿了顿,牵起沈寄欢的手,将那枚铜铃轻轻按在她掌心:“十年前,我答应过你娘,若百花谷有变,我必保你平安。可我失约了。所以我躲了十年,装死,藏名,像个真正的叫花子,在洛阳城门口要了十年饭。”
“我本不该出现。”他声音低哑,“可当我知道,有人用你的脸,去骗一个姑娘流血、受辱、濒死……”
他抬眼,望向阿沅脸上那道新鲜刀疤,眼神平静得令人心碎:
“我就不能再躲了。”
阿沅眼眶一热,却死死咬住下唇,没让泪落下。
赵九不再多言,牵着沈寄欢,从她身边走过。赵十三默默跟上,临行前,瞥了阿沅一眼,眼神意味深长。
阿沅站在原地,风雪再次卷起,吹得她狐裘猎猎作响。她低头,看着自己左颊那道与沈寄欢如出一辙的刀疤,忽然抬手,拔下玉笛,笛口对准自己心口,狠狠一刺!
玉笛应声而断,断口锋利如刃,直没入肉。
她面色苍白,却笑得释然:“这刀,我还了。”
血,顺着她雪白的脖颈蜿蜒而下,滴在雪地上,开出一朵凄艳的梅。
赵九脚步未停,却在擦肩而过的刹那,袖中滑出一枚黑色药丸,精准落入阿沅掌心。
“活下来。”他说,“百花谷的账,还没算完。”
阿沅攥紧药丸,目送三人身影渐行渐远,最终融进茫茫风雪。
山道尽头,朝阳破云而出,金光泼洒,将三人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沈寄欢倚在赵九肩头,眼皮沉重,却固执地不肯合上。她看着前方赵十三挺拔的背影,看着赵九被风雪染白的鬓角,看着自己腕上那枚铜铃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光——那光很弱,却足以刺破十年阴霾。
她忽然想起无常寺老人们教的最后一句话:
“十步之内,生死只在分毫;千里之外,因果早已种下。”
原来她逃了十年,不是为活命。
是为等这一天,等这个人,牵着她的手,踏碎风雪,迎着朝阳,堂堂正正,走回人间。
赵九似有所觉,低头看她。
她勉强勾起嘴角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三哥……饿了。”
赵九一愣,随即朗笑出声,笑声震落松枝积雪,惊起飞鸟数只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咱们回家。”
风雪渐歇,晨光如洗。
那枚铜铃,在她腕上轻轻一响,清越悠长,仿佛穿越了十年时光,终于,落回了它该在的地方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