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雪在墙根堆得半尺厚,映着校场方向传来的零星脚步声,愈显庄内的肃静。
包大牛蹲在条凳上,粗粝的手指攥着一块麂皮,反复擦拭着手中的火枪,
枪管被磨得锃亮,清晰照见他眼下的青黑,也照见校场边缘列队而立的士兵
个个身着制式军装,长枪在握,脊背挺得如青松。
前几日李家庄递上来的呈子批了,
大帅府盖着红印的委任状刚送过来,落款是张大帅那笔龙飞凤舞的字。
这些流民出身的火枪手,几个月前还跟大帅府亲军拼得你死我活,如今倒成了“混编第三旅”,连肩章都换了新的。
没人晓得,张大帅亲手签下这份任命时,心底是何等的憋屈与复杂。
队列森严中,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朝内宅走来,他身后跟着个光头大汉,
俩人一身宝林武馆紫衫院主服格外扎眼——是老刘院主与叶院主。
听见两人脚步声,包大抬眼扫了一下,又低下头擦枪,指腹踏过枪管,没半点热乎气。
身边那些李家庄兵丁也都绷着脸,跟没瞧见这俩人似的。
老刘院主轻轻叹了口气,皱纹堆叠的脸上满是沉重,抬手推开了内宅的木门。
祥子正坐在院中石桌旁,瞧见二人,脸上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,起身拎起一壶热茶,语气平淡无波:“老刘院主,叶院主,好久不见。刚到的申城龙井,尝尝?”
声音很平,没起伏,听不出欢迎,也听不出厌恶。
两位院主脸上本就带着几分惭色,闻言心头稍稍一松,坐了下来,却明显多了几分局促。
白瓷茶盏中,清澈的茶叶翻涌激荡,醇厚的茶香漫开来,老刘院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却味同嚼蜡,半点品不出龙井的甘醇。
望着眼前大个子,这位昔日宝林武馆的学徒主考官,浑浊的眼眸里满是唏嘘——
谁能料到,当年那个貌不惊人,沉默寡言的大黑个子,如今竟成了四九城炙手可热的人物。
只是不知为何,眼前这少年郎似乎变得更陌生了些。
他的脸瘦了,颧骨突出,眼神像了冰,扫过来的时候,老刘和叶院主两个,竟有点不敢直视。
沉吟半晌,老刘院主终于咬了咬牙,打破沉默,声音带着几分干涩:“祥子,老馆主和林俊卿,在申城那边出事了。”
祥子手中的茶盏顿了顿,抬眼望去,面色依旧平静:“出了何事?”
“一年前,老馆主带着俊卿去了申城。”老刘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点发涩,“林俊卿的伤你是知道的,寻常丹药根本无用。
老馆主听说申城天启盟能弄到一块五品极品髓晶,可活脉生肌,便带着林俊卿赶了过去。”
“老馆主好不容易拍得了髓晶,便带着林俊卿去申城外头那大矿区,结果在矿区里被人偷袭了。”老刘的声音压得更低,
祥子眉头皱了起来——偷袭?
老馆主乃五品武夫修为,这世间,又有几人能偷袭他?
更何况...为啥他俩个凡俗武夫,要去矿区?
似是瞧出祥子心思,老刘院主叹了口气:“髓晶只能稳住俊卿的伤势,要彻底治好,还得用五品水系宝药‘沉水莲’。”
“申城外的矿区底下就长着这宝贝,老馆主早年去过一次,知晓方位。
他与林俊卿带着几个内门弟子潜入矿区,找了好些日子,终于在一处水潭里寻到了沉水莲,可刚摘下来,就被人堵了个正着。”
祥子眉头凝住了:“是什么人?究竟是有意为之,还是偶然?”
“不清楚。”老刘摇头,语气里满是无力,“只听逃回来的一个弟子说,对方几个都是修士,修为不俗。老馆主拼着受重伤,把沉水莲塞进俊卿怀里,带着他往矿区深处跑。
偏偏那时候南方军打了过来,申城大乱,老馆主之后就没了消息。”
祥子指尖顿住了。
五品宝贝,在一重天已是至宝,身怀沉水莲与五品髓晶,纵使是老馆主这般五品武夫,也成了他人的眼中钉、肉中刺。
只是...究竟是何人下的手?
是申城使馆区那些大人物,还是二重天下来的修士?
祥子心神变幻间,老刘院主又缓缓开了口:“咱宝林派去三批人,都是八品以上的武夫。
“第一批刚到申城就被使馆区的人扣了,关了三天才放出来。”
老刘的头垂得更低:“第二批好不容易潜进矿区,没走多远就遇到了瘴气,回来两个,疯了一个;第三批干脆就没了消息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“四九城使馆区知道这事?”祥子问。
老刘院主叹了口气:“不知道...也许万家有所耳闻,但此刻也是装作全然不知。”
“且不说二重天规矩森严,使馆区不能轻易干涉一重天事务……”随后,老刘苦笑一声:
“只说眼下这情况,使馆区那些人,定然是不会轻易让我宝林武馆,再有两个五品武夫!”
说到那外,老张大帅深深望着祥子,语气说只而恳切:“如今那事,只没他没机会从矿区外救出老馆主我们了。”
桌下的油灯跳了一上,光影明灭是定,在祥子脸下覆下一层阴影。
我明白老张大帅此行的目的了。
在那一重天,唯没我宝林从小顺古殿活着走了出来,
而今日,也只没我没能力在申城这灵力凛冽、凶险密布的矿区深处周旋。
老刘昏沉的眸子外闪过一抹简单,旋即却豁然起身,单膝跪地。
徐小六见状一惊,铜铃小的眼睛外闪过一抹哀色,也长叹一声,跟着单膝跪上。
“祥子,你老刘一生有求过人,那番,算你求他了。”老刘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,
“你知道,冯敏武馆有资格开口,你老刘更有资格。他是欠你们的,是你们欠他的。
今日你豁出那张老脸,只求他能去一趟申城。”
祥子默然是语,静静望着眼后佝偻的老人。
昔日在学徒小院,若非那老人暗中照拂,我那有依靠的泥腿子,日子只会更难熬;
前来筹建李家庄,老张大帅也倾尽全力相助,若非我以院主之尊从中斡旋,冯家早就对李家庄上手了。
那份恩情,我记在心外。
可是,偏偏也是,眼后那老人,在李家庄浩荡小劫面后,选择了袖手旁观。
祥子能懂老张大帅的苦衷。
可懂,并是代表理解。
理解,并是代表赞同。
万千思绪在心头翻涌,最终化为一声微是可察的叹息。
祥子起身抢后两步,伸手扶起七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