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黄三娘这位手眼通天人物的保驾护航,此番出去自然十分顺利。
整齐机车补足了五彩矿,每个螺丝钉都擦得锃亮——唯一麻烦的,...
夕阳沉入西山,余晖将丁字桥的青石板染成一片温热的橘红。蝉声骤然停了半息,仿佛连这方天地也屏住了呼吸。
祥子没有回主院,径直穿过晒谷场,绕过新修的粮仓,走向庄子最北边那排低矮的土坯房——那是李家庄最早建起的一批屋舍,墙皮剥落,梁木发黑,门楣上还留着当年用炭条写的“丙字三号”字样。如今这里住着东山坳一役中阵亡护院的遗孀与幼子,共二十七户,一百零三人。
他推开最东头那扇虚掩的榆木门时,屋里正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。灶膛里柴火将尽,余烬微红,铁锅里熬着半锅参须黄芪汤,咕嘟咕嘟地翻着小泡。灶台边坐着个瘦小的妇人,鬓角已生霜色,左手腕上缠着褪色的蓝布带,右手正一下一下搅着药勺。她听见门响,没回头,只把勺子搁在锅沿,用袖口擦了擦眼角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:“是祥爷么?”
“是我。”祥子应了一声,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一层层打开——是两块糖酥饼,金黄酥脆,还带着刚出炉的暖意。他轻轻放在灶台上,又从腰间解下一只青布小袋,倒出二十枚银元,一枚一枚,排在饼旁。
妇人终于转过头。她左眼浑浊,右眼却亮得惊人,盯着那二十枚银元,嘴唇微微抖着:“徐小六……没领抚恤?”
“领了。”祥子说,“二百块,按规矩。这是额外的。”
“额外?”妇人怔住,手指蜷起,指甲掐进掌心。
祥子没看她,只伸手拨了拨灶膛里的灰烬,让余火更旺些。火光映着他眼底未散的疲惫,也映出他袖口磨得发白的粗布边缘。“徐小六没写过一张纸条,夹在他那本《武经总要》里。他说,若他回不来,就请我把这二十块银元,交到他娘手里——他娘在辽城南关外三十里,一个叫柳树屯的地方。”
妇人猛地捂住嘴,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,可没发出一点声音。她死死盯着那二十枚银元,仿佛那是徐小六从黄泉路上托回来的最后一口气。
祥子站起身,走到屋角那只旧木箱前,掀开盖子。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双鞋——一双厚底布靴,一双草编凉鞋,一双纳了千层底的棉鞋。鞋帮上都绣着小小的墨色“徐”字。
“他娘不识字。”祥子的声音低而缓,“可认得这个字。说是小时候,他爹攥着十个铜板,请账房先生取名时,顺手教的。”
妇人再也撑不住,扑通一声跪倒在灶台前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枝。药锅里的汤突然沸了,白气腾起,模糊了她满面纵横的泪痕。
祥子没扶她。他只是静静站着,听那无声的哽咽在土屋里回荡,听窗外蝉声再度响起,听远处晒谷场上孩童追逐的笑声随风飘来,听庄口新竖的旗杆上,那面写着“李”字的白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。
半晌,他转身出门,反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榆木门。
庄子中央的老槐树下,齐瑞良、路雁月、白狼王和姜望水早已候着。四人皆着素衣,神色肃穆。见祥子走来,齐瑞良捧起一本册子,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祥爷,您要的名单,已核对完毕。此番随您同往七重天者,共计三十二人。”
祥子没接册子,只问:“都签了生死状?”
“签了。”路雁月上前一步,递上一叠泛黄的粗纸,每张纸上都按着鲜红指印,有的歪斜,有的颤抖,有的干脆就是一道血线——那是断指之人所按。“三十二人,无一退缩。其中二十七人,是东山坳阵亡弟兄的亲族;五人,是宝林武馆当年被狼妖咬断腿骨、再不能握枪的残兵。”
祥子接过生死状,指尖拂过那些灼热的指印,忽然问:“徐小六他娘,今日可有来庄里领米?”
姜望水低头:“来了。领了十斤糙米,两斤豆面,还有……半副棺材板。”
祥子点点头,将生死状收入怀中,目光扫过四人:“明日卯时,庄口集合。不带兵刃,不披甲胄,只背一口铁锅,一囊清水,一卷《武经总要》——若有人问起,便说去大徐小六深处采药。”
白狼王喉头滚动了一下,终是忍不住:“祥爷,真要去七重天?不等……不等巨猿大姐醒来?”
祥子望向远处山峦。暮色渐浓,最后一缕霞光正从青衫岭脊线上缓缓滑落,像一道愈合中的旧伤。“等不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斩钉截铁,“碧海世家的‘碧海明月’,十年内必会失传——他们家老祖闭关三百年未出,若他坐化,此术便成绝响。而路雁的魂魄,撑不过三年。”
他顿了顿,抬手解下腰间那柄短刀,反手插进老槐树根旁松软的泥土里。刀柄微微晃动,嗡鸣不止。
“此刀,名为‘守’。”祥子说,“我走之后,它便立在此处。凡李家庄子弟,每日晨昏必来此处叩首一次,默念三遍《武经总要·守势篇》。若有人懈怠,罚抄百遍;若有人弃守,此刀自断。”
话音落处,刀身骤然迸出一线寒光,嗡鸣声戛然而止,稳稳钉在土中,如生了根。
四人齐齐躬身。
次日寅时三刻,天尚未明。庄口空地上,三十二道身影静默伫立。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,背上铁锅在微光下泛着哑光,囊中清水沉甸甸压着肩头,《武经总要》的油纸封面被摩挲得起了毛边。无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清冽空气里凝成白雾。
祥子最后一个走出庄门。他依旧穿着那身灰布短打,腰间空空,唯背负大顺圣枪——枪尖用厚厚麻布层层裹紧,只露出一截乌沉沉的枪尾。他身后,大白伏低身躯,金毛在将明未明的天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,八品巨妖的气息收敛至极,却仍让地面浮尘微微震颤。
“走。”祥子只说了一个字。
三十二人迈步向前,脚步踏在青石板上,整齐得如同一人。铁锅轻碰,发出沉闷的“哐当”声,在寂静的黎明里,竟似战鼓初擂。
行至庄子北界碑前,祥子忽而驻足。他仰起头,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那是北地特有的、混杂着泥土腥气与槐花清甜的空气。然后他弯腰,从碑下抓起一把黄土,紧紧攥在掌心,直到指缝渗出血丝,才缓缓松开。细碎的土粒簌簌落下,融入碑基缝隙。
身后三十二人,同时单膝跪地,以额触地。
祥子没再回头,牵起大白缰绳,纵身跃上狼背。大白长嚎一声,声震四野,四蹄扬起,载着那人、那枪、那决绝,奔入熹微晨光之中。
三日后,小青衫岭深处,香河改道后形成的新沼泽边缘。
此处芦苇丛生,水汽氤氲,腐叶堆积的泥沼泛着诡异的暗绿光泽。祥子勒住大白,翻身落地。他蹲下身,指尖拨开浮萍,露出下方一泓幽暗死水——水面平静无波,却无半点水草生长,连蚊虫都不愿靠近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祥子声音低沉。
齐瑞良取出一方青铜罗盘,盘面刻着北斗七星与七十二地煞纹。他双手结印,口中低诵古咒,罗盘中央的磁针疯狂旋转,最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