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。他走过去,摘下一颗,指尖用力一捏,桃肉绽开,露出里面一枚饱满的桃核。他掏出随身小刀,在桃核上飞快刻下两个字:明月。
刀锋划过硬壳,发出细微的“嚓嚓”声。刻毕,他反手将桃核深深埋进桃树根旁湿润的泥土里,踩实。
“白狼,”他直起身,声音平静无波,“明日一早,召集所有还能走动的护院,不管轻伤重伤,全部带上兵刃,来庄口集合。”
白狼王一愣:“祥爷,这……”
“我要走。”祥子打断他,目光投向南方天际,“去申城。”
不是七重天。
是申城。
白狼王瞳孔骤缩,握锄头的手瞬间绷紧:“碧海世家?!”
“对。”祥子拍了拍手上泥土,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明日多蒸一笼馒头,“他们欠我的,该还了。不单是古宝的命,还有徐小六的命,青衫岭四十八具棺材,东山坳里找不回来的那些弟兄……一笔一笔,我亲自去算。”
晚风掠过麦田,掀起层层绿浪。远处,李家庄炊烟袅袅升起,与暮色温柔相融。祥子解下腰间酒囊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劣酒辛辣,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疼。他呛咳两声,却笑得更开,眼角细纹如刀刻。
“告诉路雁月,抚恤金照发,股份分红照付。庄里所有账目,从今日起,由她全权署理。若有异议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白狼王骤然绷紧的下颌线,“便说我祥子,十年之内,必回李家庄。若十年不归……”他没说完,只将空酒囊随手抛给白狼王,“替我,把这酒囊埋在徐小六碑前。”
白狼王双手接过,酒囊尚带余温。他张了张嘴,喉结剧烈滚动,最终只重重一点头,声音哽在胸腔里,沉得如同闷雷:“……遵命。”
祥子不再言语,转身离去。背影被拉得极长,斜斜覆在青翠麦田之上,像一道沉默的刀痕。
翌日寅时,天光未明。
李家庄口,三百二十七名护院列成七纵队。有拄拐的,有缠着渗血绷带的,有左臂空荡荡只剩半截袖管的……人人甲胄不整,兵刃却铮亮。最前一排,竟是二十名妇人。她们腰悬短刀,发髻高挽,胸前补丁摞着补丁的粗布衣襟上,赫然绣着一个个名字——徐墨渊、张大牛、刘铁柱……那是她们死去的丈夫、儿子、兄弟。
路雁月一身玄色劲装,立于队列最前。她手中捧着一只檀木匣,匣盖微启,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三百二十七枚铜牌。每一块,都刻着姓名与编号,与后山碑林下的铁牌一模一样。
祥子来了。他依旧穿着那身素色粗布长衫,腰间悬着大顺圣枪,背后却多了一个宽大竹篓。篓中垫着厚厚软褥,古宝静静躺在其中,面色依旧苍白,呼吸却已平稳悠长。她额前碎发被仔细梳拢,那颗朱砂痣在熹微晨光里,红得惊心动魄。
祥子走到队列前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。有老人浑浊却执拗的眼,有少年燃烧着火焰的眸,有妇人含泪却挺直的脊梁……最后,他的视线落在路雁月手中的檀木匣上。
“出发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三百二十七人,齐齐踏步。脚步声沉重而整齐,碾过庄口青石板,震得路边槐树叶子簌簌抖落。没有战鼓,没有号角,唯有这踏踏踏的脚步声,如大地沉稳的心跳,一路向南。
当第一缕朝阳刺破云层,将万丈金光泼洒在申城高耸的城墙之上时,祥子正站在距离城门三百步的官道中央。他身后,三百二十七人静默如铁。他面前,申城巍峨的城门洞开,门内,碧海世家玄色旌旗猎猎招展,旗下,数百名气息凌厉的碧海私兵甲胄森然,长戟如林,寒光慑人。
为首一名锦袍中年男子,手持象牙骨扇,面带三分笑意,七分倨傲,正是碧海世家现任家主之弟,申城总督碧海鸿鹄。
他摇着扇子,目光轻蔑地扫过祥子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的护院,最后定格在祥子背上那口竹篓上,笑意加深:“哟,这不是李家庄的祥老板?怎么,带这么多残兵败将,是来申城讨饭的?还是……”他扇尖遥遥一点竹篓,“想把你这病恹恹的姘头,送到我们碧海医馆来?”
祥子没答话。他只是缓缓解下背后竹篓,小心翼翼将古宝抱入怀中。动作轻柔得如同托起整个李家庄的重量。
然后,他抬起右手,轻轻按在大顺圣枪的枪杆上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清越龙吟,陡然撕裂清晨的寂静!
并非来自枪身,而是来自整座申城!城墙砖缝里,街道青石下,甚至远处碧海世家府邸的琉璃瓦上……无数细碎的、几乎肉眼难辨的金色符文,如同被唤醒的星辰,骤然亮起!它们彼此呼应,瞬间织成一张覆盖全城的、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金色光网!
碧海鸿鹄脸上的笑容,瞬间冻结。
他身后,所有碧海私兵脸上血色尽褪,有人手中长戟“哐当”落地,有人双腿发软,直接跪倒——他们体内引以为傲的碧海家传水系灵力,竟在这一刻彻底失控!经脉如遭万蚁噬咬,丹田灵力疯狂暴走,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!
“七……七重天……禁制?!”碧海鸿鹄失声嘶吼,扇子脱手,脸色惨白如纸,“不可能!这绝不可能!”
祥子抱着古宝,一步一步,踏着金色光网铺就的阶梯,走向申城大门。他每踏出一步,脚下光网便剧烈震荡,金色符文如活物般游走、汇聚,最终在他脚尖前方,凝成一枚缓缓旋转的、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古老篆字——
“顺”。
顺天应人,顺命承道,顺劫破障。
这字一出,碧海鸿鹄如遭雷击,双膝轰然砸在青石地上,口中鲜血狂喷!他引以为傲的、足以碾压一重天九成修士的天人境修为,在这“顺”字威压之下,脆弱得如同薄冰!
祥子走到他面前,垂眸看着这个匍匐在地、抖如筛糠的申城总督。他没说话,只是伸出左手,轻轻一招。
碧海鸿鹄腰间,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,自行挣脱丝绦,悬浮而起,落入祥子掌心。
玉佩背面,一朵精致的碧海浪花下,赫然刻着四个小字:明月照心。
祥子拇指摩挲过那四个字,动作轻柔。随即,他五指缓缓收拢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一声响。
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,在他掌心化为齑粉,簌簌飘落,混入申城清晨微凉的风里。
他抱着古宝,越过跪地的碧海鸿鹄,迈步,踏入申城高耸的城门洞。
身后,三百二十七名护院,踏着金色光网,沉默跟随。
城门上方,那面象征碧海世家无上威严的玄色巨旗,在金色光网的映照下,无声无息,寸寸断裂,轰然坠地。
风卷起旗角,露出底下早已被岁月侵蚀、却依旧清晰可辨的旧日纹章——
那是一轮破碎的、残缺的明月。
而此刻,在祥子怀中,古宝长长的睫毛,又颤动了一下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