亡者家属的紧急联络人登记。
他指尖停在第一页,徐小六那栏。旁边空白处,原本该填“祥子”二字的地方,被人用极细的狼毫小楷,补上了两个娟秀的小字:“阿墨”。
——是徐小六他娘写的。老人不识字,却记得儿子原名里有个“墨”字,求人代笔,颤巍巍描了两遍。
祥子喉结上下滑动,最终将册子合拢,轻轻放在烛台旁。烛火跳跃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,像一幅正在缓慢剥落的古老壁画。
“今晚亥时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清晰如铁石相击,“召集所有还能动弹的护院、矿工、猎户,老三营旧部优先。带上家伙,带上干粮,跟我走一趟。”
齐瑞良脱口而出:“去哪?”
祥子没回答。他走到墙边,取下那杆静静倚立的大顺圣枪。枪尖垂地,嗡鸣一声,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白电弧,倏然自枪尖迸射,瞬间贯穿整间屋子,将四人惊得齐齐后退半步。电弧掠过之处,烛火尽数熄灭,唯余枪尖一点寒芒,如星坠地。
“去把丢了的东西,一件件找回来。”他握住枪杆,指节因用力而泛青,“东山坳的水,淹了我们的田;申城的刀,割了我们的肉;可有些东西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四张惊疑不定的脸,最终落在窗外那轮清冷的残月上,“有些东西,是水冲不走,刀斩不断的。”
月光无声流淌,漫过门槛,漫过众人脚边,最终停在祥子脚下。他踏出一步,影子被拉得极长,像一柄出鞘的剑,直直刺向黑暗深处。
亥时将至,李家庄后山碑林。
没有鼓乐,没有祭酒,只有三百七十二个沉默的身影,手持火把,排成三列,沿着蜿蜒小径,无声向上。火光摇曳,映照着一张张被风霜刻蚀的脸,也照亮了石碑上那些被雨水冲刷得模糊却依旧倔强的名字。有人肩扛铁锹,有人手提油灯,还有人背上,赫然绑着崭新的弓弩与箭囊。
祥子走在最前。他换了一身玄色短打,腰间束着乌铁板带,大顺圣枪斜挎背后,枪杆上缠绕的七道暗金符纹,在火光下幽幽流转,仿佛活物呼吸。他身后,是姜望水、齐瑞良、白狼王,再往后,是路雁月和小青衫。三百七十二人,三百七十二支火把,三百七十二颗心,在夜风中跳动如擂鼓。
队伍在徐小六的碑前停下。
祥子摘下斗笠,露出那张被月光与火光交替映照的脸。他没说话,只弯腰,从怀中取出一个青布小包。解开,里面是三枚饱满圆润的青蚨果,果皮上天然生着细密的七彩云纹。他将果子放在碑前,又取出火宝林所赠的“息壤石”,置于果子中央。
“徐小六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穿透了山风松涛,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,“你说过,车厂的辘轳转得太慢,想试试飞鸟的翅膀。现在……我带你去看看,真正的天,有多高。”
话音落,他并指如剑,凌空一划。
嗤啦——
一道银白电弧自他指尖激射而出,精准劈在息壤石上!石卵应声裂开,温润玉光暴涨,瞬间包裹住三枚青蚨果。紧接着,果子表面云纹疯狂旋转,化作三道青色飓风,扶摇直上,撞向夜空!
轰隆!
闷雷滚过天际,云层被无形巨力撕开一道缝隙。一道粗如水桶的惨白月华,自缝隙中轰然倾泻,不偏不倚,尽数灌入那三道青色飓风之中!飓风骤然暴涨,化作三头丈许长的青鳞虬龙,龙首昂扬,龙爪撕裂空气,发出刺耳尖啸,盘旋一周后,悍然俯冲而下,一头扎进徐小六的墓碑!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只有一声悠长如龙吟的嗡鸣。墓碑表面,那“徐墨渊”三字骤然亮起,金光刺目,每一个笔画都似有生命般游走、延展,竟在碑体表面,勾勒出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卷——黑脸少年扛着铁锹,在烈日下挥汗如雨;少年与同伴在武馆校场追逐嬉戏;少年最后一次回头,朝祥子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……
画卷一闪即逝。碑面金光缓缓收敛,唯余“徐墨渊”三字,比先前更显深邃,更显鲜活,仿佛随时会从石中走出。
祥子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松针、泥土与新生草木的清冽。他直起身,目光扫过三百七十二张仰起的脸,最终落在姜望水脸上。
“点火。”
姜望水点头,手中火把猛地向前一掷!
火把划出一道炽热弧线,正正落在徐小六碑前那堆干柴之上。轰!烈焰腾空而起,火光熊熊,映得整片碑林亮如白昼。火焰舔舐着空气,发出噼啪脆响,却奇异的没有一丝烟气升腾——那火焰,竟是纯粹的、凝练的、燃烧着生机的青白色!
三百七十二支火把,同时点燃。
青白火焰连成一片,宛如一条匍匐山间的火龙,自徐小六碑前蜿蜒而下,直抵山脚。火光照亮了每一张脸,也照亮了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、比火焰更炽热的东西。
祥子转身,大步流星,走向山下。三百七十二道身影,紧随其后,踏着火光,踏着月影,踏着身后那片被青白火焰温柔覆盖的、沉默而磅礴的碑林。
他们要去的,不是申城,不是碧海世家。
而是北地最凶险的绝地——黑龙渊。
传说中,东山坳溃败时,那场淹没一切的滔天洪水,并非天灾。
而是有人,以秘法引动了黑龙渊深处,那头沉睡千年的、早已被一重天修士遗忘的真正“龙”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