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记起幼时母妃病重,缠绵床榻,她偷偷溜进去,看见母妃正对着一盏残灯,用枯瘦的手,一针一线缝补一件小小的男童肚兜——那是为尚未出生的弟弟准备的。母妃咳得厉害,血丝染红帕子,却仍笑着说:“宁儿,你看,绣的是麒麟,护佑我家郎君,平安顺遂。”
后来母妃走了,肚兜再没绣完。
如今,那件半成品,还锁在她妆匣最底层。
她猛地起身,袍袖扫过案几,一只青玉茶盏跌落在地,碎成几片。
“传她!”
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。
“立刻!马上!把明慧郡主带到本宫面前!”
侍女们吓得跪了一地。
厨娘亦瑟瑟发抖,不敢应声。
平阳公主胸口剧烈起伏,目光死死盯住厅门方向,仿佛那里会突然走出一个影子,又仿佛,她只是想确认,那人是否真的存在过,是否真的在她这座冰冷森严的府邸里,燃过一簇火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不是江茉。
是方才奉命去传话的内侍,脸色煞白,扑通跪倒,额头抵在金砖上,声音发颤:
“公、公主殿下!贵、贵妃娘娘口谕——命、命您即刻将明慧郡主,安全送至宫中!”
满厅寂静。
连风声都停了。
平阳公主立在原地,像一尊骤然失了魂的玉雕。
贵妃的口谕。
不是陛下。
是贵妃。
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谢灵雪不会轻易开口。开口,便是底线已破。
她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,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湖面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备车。”
侍女们如蒙大赦,慌忙去准备。
平阳公主却未动。
她踱步至窗边,推开扇菱花格窗。
窗外,一株百年老梅枝干虬劲,虽非花期,却苍劲如铁。
她盯着那树干上纵横交错的旧疤,良久。
忽然抬手,从发髻上取下一枚赤金嵌红宝的梅花簪。
簪子沉甸甸,寒光凛凛。
她手指一松。
簪子无声坠落,直直插进窗下青砖缝隙里,只余半截红宝石,在日光下灼灼如血。
“去。”她背对着众人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把那碗山药百合羹,给本宫端来。”
厨娘愣住:“可、可那羹……郡主说,要趁热才好。”
“本宫知道。”平阳公主望着窗外梅枝,唇角牵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“本宫只是……想尝尝,她留在这里的东西。”
厨娘不敢耽搁,忙去取来。
羹已微凉,却未失其润。平阳公主亲自执匙,舀起一勺,送入口中。
温润依旧,清甜依旧,只是那股暖意,似乎比方才更深,更沉,更不容拒绝。
她慢慢咽下。
喉头滚动。
忽然抬手,用力抹过嘴角。
再放下手时,指尖沾了一星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湿润。
她盯着那点湿痕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将那枚金簪,从砖缝里拔了出来。
簪尖沾着一点灰,她用帕子仔细擦净,重新插回发髻。
动作利落,一丝不苟。
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的人,从未存在过。
马车早已备好,停在二门。
平阳公主整了整衣襟,步出花厅。
日光刺眼。
她抬手遮了遮,眯眼望向宫城方向。
朱雀门巍峨矗立,飞檐斗拱在晴空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她忽然问身边内侍:“贵妃娘娘……可还说了别的?”
内侍垂首:“回殿下,贵妃娘娘只说,郡主若安好,明日午时,邀您与郡主一同赴宫中御膳房,品新贡的岭南荔枝蜜。”
平阳公主脚步一顿。
御膳房。
不是凤仪宫,不是偏殿,是御膳房。
谢灵雪的意思,她懂。
不是罚,是局。
是把她们两个,放在烟火气最浓的地方,面对面,看谁先低头,看谁先动手,看谁,能在那口滚烫的大锅前,熬出真正的人味。
她扯了扯嘴角,笑意未达眼底,却不再冷硬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登上马车。
车帘垂落,隔绝内外。
车轮碾过青石,辘辘前行。
车内,平阳公主靠在软垫上,闭目养神。
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侧——那里,不知何时,被细细密密缝进了一小块柔软布料,触感微糙,却异常熨帖。
是方才她拂过嘴角时,袖口无意擦过唇边,沾上的那一星羹汤的余温。
她没擦。
任它慢慢凉透,凝成一点微不可察的痕迹。
马车驶过长街,驶向宫门。
而在宫门之外,鸢尾仍跪坐在贵妃赐下的软垫上,捧着那盏温热的云雾茶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她看见马车来了。
朱漆描金,四驾奔马,车顶悬着明黄流苏——是公主仪仗。
她猛地站起,又因双腿麻木踉跄一步,扶住廊柱才稳住身形。
车帘掀开。
江茉缓步而下。
阳光落在她身上,仿佛给她镀了一层柔光。她鬓发微乱,袖口沾着一点面粉,裙角还沾着灶膛飘出的淡淡烟火气。
可她抬头时,眼神清亮,脊背挺直,没有一丝狼狈,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。
鸢尾的眼泪,瞬间决堤。
她扑通跪倒,哭得不能自已:“姑娘!姑娘您出来了!您没事!您真的没事!”
江茉快步上前,蹲下身,亲手将她扶起。
“傻丫头,哭什么。”她声音温和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我不是答应过你,会好好回来么。”
鸢尾泣不成声,只是拼命点头,反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,仿佛一松手,人就会消失。
江茉由她攥着,抬眸,望向车帘后那张隐在暗影里的脸。
平阳公主正静静看着她。
目光复杂难辨,像深潭,像寒霜,又像……一捧将熄未熄的余烬。
江茉没避开。
她只是轻轻颔首,极浅,极淡,像对一位普通客人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