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37南洋圈地(2/2)
张科猛地站起,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乱响:“一千五百两?!比卖给英国人的中型将军炮还贵五百两?!”
“不止。”魏广德指尖划过朱砂字迹,“还附了一条:若大明不允其在广东澳门筑城驻军,则火炮减半,且只售旧式短管炮。”
屋内空气仿佛瞬间冻结。连芦布都觉喉头发紧——澳门不过弹丸之地,葡人盘踞十余年,向来只许通商,严禁筑城。此番竟以火炮为饵,行胁迫之实。
江治脸色铁青:“这帮红毛夷,竟敢……”
“敢?”魏广德忽然截断,将信纸轻轻放回案上,动作从容得令人心悸,“他们不是敢,是看准了咱们顾不上。”
他目光如刃,扫过二人:“暹罗若亡,葡人便控扼南洋咽喉;缅甸若胜,莽应龙必挟余威北犯云南。而咱们呢?刚和英国人谈妥火炮买卖,松江的格致院图纸还在画,波斯的商队尚未启程,倭国驻军尚在轮换……”他停顿片刻,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如钉,“所以,他们料定,大明宁可咬牙付银,也不敢在此时开罪葡人。”
张科额角青筋微跳:“那便依了他们?”
“依?”魏广德嗤笑一声,转身自书架抽出一卷泛黄册子,封皮题着《坤舆万国全图》——那是利玛窦去年进献的摹本,魏广德命工部匠人用桑皮纸重绘,添了南海诸岛标注。“葡人在果阿有兵三万,舰四十艘,火炮千门。可他们知道么,广州左卫水师营,今岁已换装新式水密隔舱战船三十艘,每船载18磅将军炮十二门,射程比佛朗机远三倍?”
他啪地合上图册,震起一缕微尘:“更不知道,潮州匠户陈大彪,三个月前已试铸成功‘双层青铜炮管’——内管承压,外管束力,废品率从七成降至一成。工部没上报,因这技术尚在验证,可第一批五十门样炮,上月已在惠州湾试射,穿甲深度比葡萄牙人引以为傲的‘圣十字炮’高两寸。”
江治倒退半步:“这……这怎从未听闻?”
“因为陈大彪的作坊,就在您工部衙门后巷第三家油盐铺底下。”魏广德笑意渐冷,“铺面卖油盐,地窖铸火炮。铺主是他表弟,账本上记的全是‘桐油三十斤’‘粗盐二百斤’——可桐油混了蜂蜡,粗盐掺了硝石粉。工部每月拨给‘油盐采购’的银子,全进了他的熔炉。”
张科呼吸一滞:“善贷,你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“这不是欺瞒,是留一道活路。”魏广德目光灼灼,“若今日葡人真敢在澳门夯土筑城,我明日就让陈大彪的地窖开炉,三天铸百门炮,装上新式水密船,直驶濠镜澳——不打城,只炸他们泊在港湾的商船。炸一艘,葡人赔一万两;炸十艘,果阿总督就得跪着写悔过书。”
他踱回案前,取过朱笔,在那份未署名的《议设格致院疏》空白处,添了两行小字:“凡涉海疆防务之技,格致院设‘海防专塾’,专研舰船、火炮、水文、测绘。首期学员,由福建、广东、浙江三省水师营遴选百人,携实战之惑入院,结业者授‘水师技士’衔,可督造战船、校验火炮、勘定海图。”
墨迹未干,魏广德搁下笔,声音沉静如古井:“传我手谕,着锦衣卫即刻密查葡人在澳门所有地契、码头、仓库、火药库方位,绘成细图。再派快马赴惠州,传陈大彪即刻进京——不带图纸,只带他最得意的三门样炮,我要在会同馆谈判桌上,当着罗伯特伯爵的面,亲手点燃引信。”
张科与江治久久伫立,窗外日影西斜,将三人身影拉得极长,斜斜覆在青砖地上,竟似一柄出鞘未尽的长剑,寒光凛冽,直指南海。
此时,内阁值房外忽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孩童清脆的笑声。芦布掀帘探看,回来禀道:“是魏公子带着小少爷在东暖阁廊下玩‘格致游戏’——用铜片、磁石、水槽,演示‘磁针浮水,终指南北’。”
魏广德闻言,眉宇间冰霜稍融。他缓步踱至廊下,只见六岁的长子魏琰正蹲在青砖地上,小手捏着一枚铜针,在磁石上反复摩擦,然后小心翼翼放在一片荷叶上,再将荷叶托于水面。荷叶轻旋,铜针果然微微颤动,最终稳稳指向北方。
旁边几个内阁书吏家的幼童围成一圈,瞪大眼睛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魏琰仰起小脸,粉团似的脸上沾着一点墨渍,脆生生道:“爹,孩儿明白了!磁石不碰针,针却听话——就像格致院,不逼匠人干活,匠人自己就想弄明白,为啥水车转得快,丝就不断!”
魏广德俯身,用袖口替他擦去墨渍,指尖触到孩子额上细汗。他望着水中那枚微颤的铜针,忽然想起昨夜万历皇帝批红的密旨——朱砂写就的八个字:“格致之道,朕亦欲闻。”
风过回廊,吹动檐角铜铃,叮咚一声,清越入云。
魏广德直起身,对芦布道:“备轿,去工部。”
“老爷,这会儿去工部?”
“嗯。”他望向皇城方向,那里琉璃瓦正燃烧着最后一片金辉,“告诉江尚书,明日早朝,我要递三道疏:《议设格致院疏》《海防专塾章程疏》《匠籍改制疏》。”
“那……澳门之事?”
魏广德脚步未停,声音随风飘来,清晰而沉:“告诉陈大彪,让他把最响的那门炮,擦亮些。”
夕阳熔金,将他玄色官袍染成一片深红,如未干的血,又似初燃的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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