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假的。”她对自己说，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单薄。
第八步，雾气更浓。她看见母亲坐在厨房窗边削苹果，果皮连成不断的一条金线……可母亲的手腕上，赫然戴着德雷斯罗萨特产的银铃手链——那手链，是三年前她亲手送的生日礼物。可母亲早在五年前就去世了。
“错的。”她咬破舌尖，血腥味在口中炸开，雾气稍退。
第九步，幻象陡然真实。她听见自己咯咯笑，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上，追逐一只扑闪翅膀的纸蝴蝶。纸蝴蝶飞过走廊，飞过旋转楼梯，最后停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——画中女人穿着繁复裙装，金发如瀑，正俯身亲吻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额头。小女孩抬起头，眉眼与佩罗娜一模一样。
“妈妈……”佩罗娜无意识伸手。
指尖即将触到画布的刹那，左胸刀鞘骤然滚烫！一股辛辣焦糊味直冲鼻腔——是烧铁粉被体温激发了。她猛地缩手，眼前油画轰然碎裂，露出后面冰冷的金属墙壁，墙上蚀刻着一行细小字迹：【欢迎回家，第897号玩具。请领取您的编号牌。】
编号牌？她低头，看见自己手腕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串荧光数字：897。
“不。”她嘶声道，指甲狠狠抠进皮肉，鲜血涌出，染红数字，“我不是玩具……我是佩罗娜。幽灵公主。草帽一伙的狙击手。”
血珠滴落，砸在地面发出清脆声响。那一瞬，所有幻象如潮水退去。琥珀墙壁恢复透明，她看见自己倒影——苍白的脸，汗湿的额发，左耳后蝶翼纹路正稳定搏动着幽蓝微光。而在倒影身后，斜梯尽头，一扇镶嵌着齿轮与糖果纹章的青铜门静静敞开，门内，是无数悬浮的、缓缓旋转的玻璃球。每个球体内，都封存着一段被凝固的记忆：欢笑、泪水、诀别、初吻……它们安静旋转，像一座由时光砌成的坟墓。
最中央的玻璃球最大，球体表面，赫然映着曼雪莉公主闭目沉睡的侧脸。而在她额心，一缕极细的、近乎透明的丝线延伸而出，没入天花板——那是砂糖的“记忆之线”，正源源不断地抽取公主的生命力，喂养整个投影阵列。
佩罗娜屏住呼吸，缓步上前。就在她指尖距离玻璃球仅剩一寸时，球体表面突然漾开涟漪，曼雪莉的眼睫颤了颤，竟缓缓睁开。
那双眼睛清澈如初春湖水，倒映着佩罗娜惊愕的脸。接着，公主的嘴唇动了动，无声吐出两个字：
【快跑。】
佩罗娜浑身一僵。不是幻觉——曼雪莉的意识，在被囚禁中，竟保有清醒！
几乎同时，青铜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糖果被捏碎的“咔嚓”声。门缝里，一只小小的、穿着蕾丝裙子的脚丫，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。
砂糖，来了。
佩罗娜没有回头。她反手拔出刀鞘，将尖端对准自己左手小指——那里，一根几乎不可见的、泛着珍珠光泽的细线，正悄然缠绕上来。她知道，只要割断它，砂糖的感知就会迟滞半秒。
半秒，足够她把刀鞘狠狠捅进玻璃球与天花板连接的丝线根部！
蓝色电光在鞘尖迸发——那是小人族科技加持的高频震荡波。丝线应声而断，玻璃球剧烈震颤，曼雪莉眼中的光芒骤然黯淡，随即，整座记忆坟墓开始崩塌。悬浮的玻璃球纷纷炸裂，化作亿万光点，如星雨倾泻。
而就在光雨最盛处，一只白嫩的小手，轻轻搭上了佩罗娜的肩膀。
“姐姐，”稚嫩的声音带着甜腻的奶香，近在耳畔，“你弄坏了我的积木哦。”
佩罗娜脊背发寒，全身血液几乎冻结。她不敢动，甚至不敢眨眼。因为就在那小手搭上来的瞬间，她左手小指上那根珍珠光泽的细线，已悄然蔓延至手腕，正沿着血管向上攀爬，所过之处，皮肤泛起蜡质般的惨白。
她终于明白弗兰奇的话——砂糖的线，不是武器，是病毒。它入侵的不是身体，是存在本身。
斜梯入口处，居鲁士的幽灵屏障正剧烈波动，青光明灭不定。索隆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，死死盯着那扇门。弗兰奇履带高速旋转，引擎发出低沉咆哮，随时准备撞塌整面石壁。
花田上空，乌云悄然聚拢，遮蔽月光。而在云层之上，一道修长身影正踏着月光疾驰而来，草帽在风中猎猎作响——路飞，终于赶到了。
可佩罗娜听不见外面的风声、引擎声、或是同伴的呼喊。她全部的感知，都凝聚在肩头那只小手的温度，和手腕上那根正缓缓勒进血肉的、带着甜香的线。
她缓缓闭上眼。
不是放弃。是最后一次，确认自己是谁。
香波地群岛的樱花雨，罗宾姐姐翻书时指尖的墨香，乌索普讲鬼故事时夸张的肢体，索隆练刀时汗水滴落的声音，弗兰奇修理自己履带时哼跑调的歌……还有，草帽少年咧嘴大笑时，露出的、缺了一颗的虎牙。
“我不是玩具。”她睁开眼，瞳孔深处，一点幽绿火焰无声燃起，“我是……佩罗娜。”
话音落，她右手猛然反转，将刀鞘尖端狠狠刺入自己左肩锁骨下方——那里，是心脏上方三寸，也是砂糖丝线最薄弱的节点。
没有惨叫。只有一声短促的、皮革被撕裂般的闷响。
猩红鲜血喷溅在玻璃球残骸上，却诡异地没有落下，反而悬浮起来，化作数十颗血珠，每一颗血珠表面，都映出佩罗娜此刻狰狞而决绝的脸。
砂糖的小手，第一次，松开了。
“咦？”门后传来困惑的轻呼。
佩罗娜踉跄跪倒，左肩鲜血如泉涌，可她嘴角却扬起一抹虚弱却锋利的笑。她抬起染血的手指，指向曼雪莉所在的玻璃球残骸，声音嘶哑却清晰：
“雷欧——现在！”
话音未落，整座穹顶地底，传来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苏醒的轰鸣。紧接着，一道炽白激光束，自斜梯深处悍然射出，精准贯穿曼雪莉额心残留的丝线残端！
激光尽头，雷欧的身影逆光而立，右臂已完全机械化，炮口兀自冒着青烟。他身后，乌索普架着巨大弩弓，箭矢尾羽燃烧着靛蓝色火焰；妮可·罗宾站在高处，双手张开，六条手臂如孔雀开屏，每只手掌心都悬浮着一枚高速旋转的齿轮——那是小人族特制的“记忆粉碎弹”。
“作战代号——‘破茧’。”雷欧的声音透过扩音器轰鸣，“第二阶段，执行！”
激光贯穿的刹那，曼雪莉公主周身爆发出刺目金光。那不是魔法，是被压抑十年的、咚塔塔王国王族血脉之力——黄金之心！金光如潮水般席卷整座穹顶，所过之处，所有玻璃球轰然粉碎，所有投影影像哀鸣着消散，所有被砂糖线缠绕的玩具，躯体表面同时裂开蛛网般的金色纹路。
而在金光中心，曼雪莉缓缓站起，长发无风自动，眼中再无一丝昏沉，唯有一片熔金般的、燃烧的意志。
她看向跪在血泊中的佩罗娜，轻轻伸出手。
佩罗娜望着那只手，笑了。她没去握，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将手中染血的刀鞘，抛向空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