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她不肯呢?”
“那就让老太太亲自问——”她声音渐低,却更锋利,“她究竟是在替沈家管库,还是替白家养私囊?”
沈肆静静望着她,忽然道:“你可知,四嫂为何选白明烟?”
她抬眼。
“因为白明烟的生母,曾是季家老太爷身边侍奉过的乐伎。”沈肆一字一句,“当年季家抄没,她逃出金陵,辗转进了扬州一家教坊。四嫂认出她,才设法寻了这女儿来。”
季含漪瞳孔骤缩,手指猛地攥紧床褥。
沈肆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,却未停:“那乐伎临死前,托人给季家递过一封血书。内容未明,只知她求季家庇护白明烟,说这孩子……是季家血脉。”
屋里死寂。
烛火摇曳,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很长。
季含漪胸口剧烈起伏数下,才哑声道:“……不可能。”
“血书还在扬州,我让人取来了。”沈肆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,叠得方正,边缘已泛黄,“未拆。”
她盯着那方绢,久久未动。
沈肆将它轻轻放在她枕畔:“你若不想看,我烧了它。”
她伸出手,指尖颤抖,却终究没碰。
“不必。”她声音沙哑,“等分家定下,我亲自去扬州一趟。”
沈肆点头,俯身替她掖好被角:“睡吧。”
她闭上眼,却迟迟未眠。窗外虫鸣细细,风拂竹影,她忽然想起幼时在季家老宅,祖母曾指着祠堂匾额说:“含漪,咱们季家的根,不在金陵,也不在扬州,而在骨子里。”
原来根,早已被人悄悄移栽到了别处。
翌日清晨,季含漪起身梳洗,发髻挽得一丝不苟,簪一支赤金嵌南珠的累丝步摇——这是沈肆成婚时所赠,向来锁在妆匣深处,今日却特意取出戴上。她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中妇人,眉目清艳,气度沉敛,小腹虽尚平坦,腰身却已透出几分圆润丰盈。
丫鬟捧来早膳,一碗粳米粥,两碟清淡小菜,还有一盅乌鸡汤。
季含漪刚执起调羹,外头便传来一阵喧闹。
崔氏哭着冲进院门,发髻歪斜,裙裾沾泥,直扑到她面前跪下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:“五婶!求您救救我!”
季含漪放下调羹,神色未变:“起来说话。”
崔氏却不起,只抬起泪痕狼藉的脸:“婆母昨夜罚我禁足,今早又命人封了我的私库,说……说我与李漱玉串通,帮着她瞒骗老太太!可我什么都没做啊!五婶,您信我,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!”
季含漪静静看着她,良久,才道:“你若真什么都不知道,此刻就不会跪在我这儿。”
崔氏浑身一颤,眼泪滚得更凶:“我……我只是怕!李漱玉她……她昨夜来找我,说若我替她作证,说白明烟的事是我先提的,她就帮我求婆母,让我……让我能再见长龄一面……”
季含漪眸光一冷:“她让你作伪证?”
“是!”崔氏泣不成声,“可我没答应!我昨晚就想来告诉五婶,可李漱玉派了两个婆子守在我院门口,不让我出来……”
季含漪端起汤盅,吹了吹热气,慢条斯理喝了口汤:“那她现在人在哪?”
“在……在婆母屋里。”
季含漪放下汤盅,抬眼望向窗外:“去请四嫂来我院里坐坐。”
丫鬟领命而去。
不到一刻钟,白氏携着李漱玉一同到了听澜院。
白氏面色仍有些憔悴,但已收拾妥帖,一身秋香色暗纹褙子,发髻上只簪一支素银簪,显得格外端肃。李漱玉则是一身湖蓝褙子,面容沉静,见了季含漪,规规矩矩福身:“五婶安。”
季含漪没叫起,只淡淡道:“四嫂昨日失了总账权,今日便急着封长房私库,倒真像生怕旁人查出什么似的。”
白氏脸色微变:“含漪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季含漪看向崔氏,声音陡然凌厉,“崔氏昨夜受人胁迫,不敢来报,今晨拼死闯出院门,只为求我一句话——四嫂,您这‘修身养性’的禁足令,到底是罚她,还是灭口?”
白氏霍然起身:“你胡说什么!”
季含漪却不再看她,只转向李漱玉,目光如刃:“李氏,你昨夜诱崔氏作伪证,又遣人围她院子,是怕她说出什么?”
李漱玉垂眸,声音平稳:“五婶冤枉儿媳了。儿媳昨夜确去过长房,但只是劝嫂子莫要多心,安心养病罢了。”
“养病?”季含漪冷笑,“崔氏身子康健,何来病?倒是你,昨夜戌时三刻出的长房,申时二刻便回了自己院里——这半个时辰,你去了哪?”
李漱玉终于抬眼,直视季含漪:“儿媳去了佛堂,为五叔祈福。”
“佛堂?”季含漪忽然拍案而起,震得汤盅微跳,“那佛堂后窗纸昨夜被人戳破一处,恰对着库房后巷!你若真在佛堂,怎会不知昨夜库房后巷有三辆黑蓬马车进出?车上卸下的,正是四嫂私库里那批新锻的银锭!”
白氏面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李漱玉瞳孔一缩,却依旧镇定:“五婶既然查得如此清楚,何必问我?”
季含漪一步步走近,裙裾拂过地面,发出细微声响:“因为我要你们亲口承认——这府里,究竟是谁在偷沈家的骨血,养白家的肥肉!”
她猛地掀开袖口,露出一截皓腕,腕上缠着一根细细红绳,绳结处系着一枚铜钱,锈迹斑斑,却刻着“季”字篆文。
“这钱,是季家旧仆所赠。”她声音冷如霜雪,“他说,当年季家抄没那夜,有人从后门运走三大箱东西——其中一箱,装的全是沈家当年借给季家的‘赈灾银’借据。”
白氏踉跄后退一步,撞翻了身后的绣墩。
李漱玉终于变了脸色。
季含漪却已转身,面向窗外朗声道:“来人,请账房周嬷嬷,还有扬州来的那位老账房,一并到我院中——今日,咱们就当着四嫂的面,把这十年库房流水,一笔一笔,对清楚!”
风忽大,吹得檐角铜铃狂响。
听澜院门前,两排青衣小厮肃立如松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沈肆的快马已奔出京城西门,马背上密函封口处,印着御史台朱砂大印——那不是奏本,是呈给大理寺卿的密查令:查扬州白氏名下七处产业,查白明烟生母殁前三年所有往来信件,查……季家旧仆所言,是否属实。
这一局,从来不是争权。
是拔根。
季含漪站在廊下,望着远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沈家门旗,轻轻抚上小腹。
孩子又踢了一下。
她终于笑了。
这一次,笑得极轻,极冷,极决。
风过处,满庭桂香浮动,甜腻之下,隐隐有铁锈般的腥气,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