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7章 暗流涌动(2/2)
季含漪颔首,侧首看向顾婉云:“你且稍坐,我须得去一趟。明氏夫人在外头等着,你也该回去了。”
顾婉云木然起身,福了一礼,裙裾扫过青砖地面,发出细微声响。她走到门口,忽又停步,未回头,只低声道:“五弟妹……我从前,真的很羡慕你。”
季含漪正整理袖口,闻言指尖微顿,却未应声。
顾婉云苦笑一下,掀帘而出。
帘子落下,隔开两个世界。
季含漪独自立于窗前,目光落在庭院深处。那里,沈肆正从东角门步入,玄色常服,袍角微扬,身形挺拔如松。他似有所感,抬眸望来,四目遥遥相接,他脚步未停,却微微颔首,眉宇间倦意未消,眼底却盛着毫不掩饰的暖意。
她心头微热,垂眸掩去眸中波澜,转身取过方才绣好的香囊,指尖摩挲着那朵并蒂莲——花瓣层层叠叠,针脚细密如织,花心处,一点朱砂点染,艳得灼目。
松鹤堂内,老太爷端坐上首,面色沉肃如铁。白氏跪在堂中,鬓发散乱,一身素衣,早已不见昔日珠光宝气。她身旁,沈肃垂手侍立,脊背微躬,神情黯淡。
季含漪携白氏入内,依礼跪拜。老太爷目光扫过她平坦的小腹,又掠过她沉静眉眼,终是缓缓开口:“含漪,你起来。”
她谢恩起身,垂手立于一侧。
老太爷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目光如刀,直刺白氏:“你可知罪?”
白氏额头触地,声音嘶哑:“孙媳知罪。”
“知何罪?”
“妄议宗子内务,擅替宗子纳妾,混淆血脉,败坏门风……更累及沈白两家清誉,致使圣上震怒,朝野侧目……”她每说一句,额头便重重磕下一次,青砖冰冷,额角已见血痕。
老太爷不置可否,转而看向沈肃:“你呢?”
沈肃撩袍跪倒,声音沉痛:“儿子管教不严,纵容内帷失德,致使家风倾颓,愧对列祖列宗。”
老太爷长长叹息,枯瘦手指敲了敲紫檀扶手:“沈家百年清誉,不毁于敌手,不毁于战祸,竟险些毁于内宅妇人之私欲……可悲,可叹。”
他目光转向季含漪,竟罕见地露出一丝疲惫的慈和:“含漪,你来说。”
满堂寂静,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。
季含漪上前一步,福身,声音清越而稳:“回老太爷,孙媳以为,家法森严,非为惩处,实为护持。白氏之错,错在逾矩,更错在欺瞒。她若真心为沈家着想,便该先禀明老太爷与婆母,由长辈斟酌;她若真心敬重五爷,便该知五爷志在澄清吏治,岂容秽行近身?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白氏惨白的脸:“至于荣国公一事,是非曲直,自有律法裁断。沈家不拦,亦不求。唯愿秉公而断,以正朝纲。”
老太爷眼中精光一闪,随即化为深沉赞许:“好一个‘秉公而断’……含漪,你果然不负我沈家儿媳之名。”
他挥手示意沈肃扶起白氏,又对季含漪道:“你去后头看看你婆母,她身子不爽利,这两日一直念着你。”
季含漪应诺,退出松鹤堂。
廊下,沈肆不知何时已候在那里,见她出来,自然伸手来挽。她将微凉的手放入他掌心,他立刻合拢,牢牢裹住,掌心温热干燥,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两人并肩而行,穿过垂花门,转入幽静回廊。初夏的阳光斜斜洒落,在青砖地上投下他们交叠的影子,修长而安稳。
“听说你今日见了顾婉云?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寻常,仿佛只是问天气。
季含漪侧首看他,见他眉宇舒展,并无半分阴郁,便轻轻点头:“说了几句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说她羡慕我。”
沈肆脚步微顿,随即低笑一声,笑声低沉悦耳,震得她掌心微痒:“她该羡慕的,是你肚子里这个。”
季含漪脸颊微热,垂眸掩笑:“夫君怎知是女儿?”
“我猜的。”他停下步子,转身面对她,一手仍握着她的手,另一手却极轻地覆上她小腹,动作珍重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,“昨夜我翻了三遍《胎息经》,又问了太医署陈老,说胎动早而频者,多为女子。今晨你喝酸梅汤时皱眉,也是征兆。”
季含漪愕然:“你……你何时问的陈老?”
“寅时三刻,他刚出宫,我在宫门外等的。”他拇指轻轻摩挲她腰侧衣料,声音低下去,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,“含漪,分家的事,我不会再拖。三日后,我请老太爷开宗祠,当众立分书。你不必担忧旁人言语,也不必顾忌谁的脸面——沈家的规矩,我说了算。”
她仰头看他,他眼中映着天光云影,更映着她小小的、清晰的倒影。
她忽然踮起脚尖,在他耳边极轻地说:“那……分家之后,我们搬去哪里住?”
沈肆手臂一收,将她带入怀中,下巴抵着她发顶,声音含笑,又带着久违的、少年般的雀跃:“城西那座赐第,我昨日已让人收拾好了。三进小院,西角有片竹林,南边开了个小药圃,你爱种的芍药、玉簪,我都让人移了过去。还有——”
他稍稍松开她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的紫檀匣子,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对赤金衔珠步摇,流苏细密,珠圆润泽,在日光下泛着温润柔光。
“我让匠人按你旧日图纸打的。你十五岁生辰,曾说想要这样一对,可惜季家……”他声音微顿,指尖抚过金丝,“如今,补给你。”
季含漪眼眶骤热,喉头哽咽,却用力点头,将脸埋进他胸前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仿佛世间最安稳的鼓点。
远处传来丫鬟清脆的笑语,风吹动檐角铜铃,叮咚作响。
这一刻,她忽然明白,所谓春闺,并非困于朱门之内,而是有人愿为你推开那扇门,牵你踏过风雨,走向只属于你们的、清风朗月的天地。
那天地不大,却足以安放她全部的悲喜与向往。
足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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