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以为那是神迹。”梅乌尔瞬间明白,“可只有洛伦佐知道,那口井水,曾被他自己的龙息浸润过。”
“他会以为……”克洛伊缓缓接话,“是某种他未能掌控的远古力量,在反噬他的计划。”
“而那时,”夏里科眼中寒光一闪,“他必然亲自前往霜喉驿站查验。因为只有他,才真正理解那缕龙息的波动规律。”
克洛伊低头看着怀表。
滴答、滴答。
他忽然掀开表盖。
表盘之下,并非齿轮,而是一小块薄如蝉翼的水晶片。水晶内部,凝固着一滴暗金色液体,正随秒针节奏,极其缓慢地明灭。
“这是羽瑶的血。”克洛伊说,“她说,只要这滴血还在发光,她就还能撑住。但如果它熄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水晶内的金光倏然一颤,亮度陡降三分。
三人齐齐屏息。
梅乌尔立刻掏出一支银管,拔开塞子,倾出半透明胶质——那是她昨夜熬炼七小时制成的临时稳定剂,含少量龙鳞粉与星蕨孢子提取物。
她小心将胶质点在水晶边缘。
金光微微回升,却依旧虚弱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克洛伊收起怀表,声音沙哑,“我们必须今晚行动。”
“怎么进?”夏里科问。
“通风口太窄,且设有多重魔力栅栏。”克洛伊摇头,“正面强攻更不可取。但羽瑶提醒过我们一件事——每天卯时三刻,地牢会开启一次‘净尘咒’循环。持续整整九分钟。期间所有侦测法阵都会因能量过载而短暂重启,监控水晶出现0.7秒的视觉盲区。”
“0.7秒?”梅乌尔皱眉,“不够。”
“够。”克洛伊看向夏里科,“你刚才说,你和梅乌尔常来练剑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就继续练。”克洛伊嘴角扬起,“但今天,你要输。”
夏里科一怔。
“你输给梅乌尔的那一刻,”克洛伊目光锐利如刀,“必须让剑脱手,飞向湖心亭方向——而那只金丝燕,会提前等在亭顶横梁上。”
梅乌尔瞬间了然:“借鸟翼遮蔽身形?可燕子载不动人……”
“不是载人。”克洛伊打断,“是载‘影’。”
他转向夏里科:“你的分身术,能做到气息完全剥离吗?”
夏里科沉默数息,点头:“可以。但只能维持四十七秒。”
“够了。”克洛伊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黑色皮膜,“这是用深渊骨龙蜕下的第二层颈膜硝制而成。羽瑶说,它能短暂隔绝一切生命感知——包括龙息。”
梅乌尔接过皮膜,指尖触到一丝微不可察的寒意:“她连这个都准备好了?”
“她准备的不是这个。”克洛伊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,“她准备的是——如果我们都失败了,至少还有一个人,能带着真相离开。”
屋内再度寂静。
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声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。
戌时初。
克洛伊忽然起身,走向墙角一只青瓷大缸。缸中盛满清水,水面浮着几片新鲜睡莲。
他挽起袖口,露出小臂内侧——那里烙着一枚暗红色印记,形如折断的羽翼。
他将手臂浸入水中。
水波轻漾。
三息之后,水面浮起一缕极淡的银灰色雾气,如游丝般缠绕上他指尖,又缓缓沉入缸底。
“这是什么?”梅乌尔问。
“「影蚀」的微量泄露。”克洛伊收回手,擦干水珠,“羽瑶每天服药后,都会通过这种方式,将体内多余毒素导出体外。她把这缸水,叫作‘叹息之瓮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“而今晚,我们将用它,喂给整个星辰帝国的噩梦。”
夏里科终于开口:“计划名字?”
克洛伊望着缸中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,一字一句道:
“「断喙」。”
——羽族圣典有云:断喙者,非死即神。喙断则旧命尽,新魂生。
窗外,最后一缕夕阳斜照进来,恰好落在青瓷缸沿。
水光映着金辉,晃动之间,竟似有灰雾悄然升腾,无声无息,缠向屋顶横梁。
那里,一只金丝燕正静静伫立,羽尖微颤,仿佛已听见命运拔剑出鞘之声。
滴答。
怀表又走了一格。
克洛伊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眸中再无犹豫,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绝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自己不再是太子,也不是儿子。
他是第一个,将刀尖对准王座的人。
而这场风暴的中心,那个被囚于湖底、双腿尽废、腹中怀胎的女子,正用尽最后一丝清醒,在黑暗里,一针一线,缝补着整片大陆即将撕裂的命脉。
风,终于又起了。
吹动窗帘,拂过桌角未干的墨迹,掠过水晶中那滴将熄未熄的金血。
也吹向遥远北方,那座终年冰封的岛屿。
岛上有座白塔,塔尖积雪不化,塔底幽暗深处,正有无数羽族孩童,在烛火下默诵同一句祷词:
“愿吾喙断,愿吾翼焚,愿吾骨为薪,燃尽长夜。”
声音很轻。
却盖过了整片北冰洋的潮声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