隙,指甲崩裂出血:“宋六把我养大,供我读书,送我进卫所……可他每年都要我去白云庵,给那口枯井烧七炷香。他说,那是我娘的坟。可我知道……那井里,根本没有尸骨。他只是用那口井,拴住我一辈子。”
程煜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所以,你替他杀人,不是为了钱,也不是为了权。是为了活命。”
宋小旗闭上眼,点了点头,两行浊泪顺着眼角蜿蜒而下,渗进耳后的灰白发根里:“……是。只要我不听话,他就去井边烧香。然后……然后就会有人,把我的女儿,带到井边去。”
程煜深深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向牢门。手搭上门环时,他脚步微顿:“你女儿,今年八岁,叫宋念慈。昨日巳时三刻,她随乳母去了塔城西市‘如意斋’买胭脂,买了两盒‘玉容膏’,一盒桃红,一盒鹅黄。乳母姓王,左耳垂有一颗黑痣,高颧骨,走路略跛——因为她右腿膝盖,曾被宋六派人打折过。”
宋小旗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嘴唇抖得不成样子:“你……你把她……”
“她很好。”程煜推开门,门外光线斜斜切进来,照亮他半边侧脸,“此刻正在旗所后院梧桐树下,吃我让人新蒸的桂花糖糕。乳母在旁看着,王婆子亲手给她梳的双丫髻,插了两支银镀金的小蝴蝶。”
宋小旗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,像受伤的野狗,随即整个身子瘫软下去,伏在冰冷的地砖上,肩膀剧烈地、无声地抽动。
程煜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话,飘在潮湿阴冷的牢狱空气里:
“明日辰时,你跟宋子轩一起,随我出塔城。不是押解,是护送。护送你们父子,去见一个人——武家功。”
他迈步而出,身后铁门“哐当”一声合拢,震得墙壁簌簌掉灰。
地牢深处,只剩下宋小旗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哽咽,以及远处另一间牢房里,宋子轩醉醺醺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间或夹杂一句“快送酒来”,声音模糊而荒诞,像一出没人听懂的哑剧。
程煜沿着台阶缓步而上,头顶天光渐亮。走出地牢出口时,初升的太阳正跃出塔城东城墙垛口,金红色的光芒泼洒下来,将他青色锦衣染成一片灼灼燃烧的火焰。
他眯起眼,抬手挡了挡光,忽而低笑一声。
笑声未落,一名力士匆匆奔来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,信封背面赫然 stamped 着一枚朱砂小印——形制与方才牢中那枚铜印一模一样,只是印文不同:【武】字居中,左右各一柄交叉雁翎刀。
程煜接过信,指尖摩挲着那枚滚烫的印痕,久久未拆。
风拂过他额前碎发,露出眉心一道极细的竖痕——那并非伤疤,而是三年前,他亲手用匕首划开皮肉、剜去一块旧胎记时留下的印记。
胎记形状,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青蚨。
青蚨者,古之神虫,子母相衔,永不分离。传说以青蚨血涂钱,钱用出去,必自返还。
而此刻,在塔城西南三十里外,一座荒废多年的观音庵残垣断壁间,一只青蚨正停在半截断裂的香炉沿上,薄翼在晨光中泛着幽蓝微光。
香炉内,灰烬尚温。
炉底压着半张烧焦的纸,隐约可见墨迹:“……武家功已允,三日后子时,盐船过闸,箱内藏……”
风起,纸灰卷起,青蚨振翅而起,倏忽不见。
塔城东市,裕盛斋门前,挑担小贩吆喝声渐响。一只麻雀扑棱棱掠过屋檐,叼走程煜昨日遗落在此的一小粒芝麻。
芝麻坠地,滚进青石板缝隙,被一只蚂蚁拖向蚁穴深处。
蚁穴之下,黑暗无光,却有无数细足交错爬行,织成一张无声无息、密不透风的网。
网中央,静静躺着一枚铜钱。
钱面朝上,映着地底深处不知何处漏下的一线微光,照见钱文二字:【永昌】。
——那是前朝旧钱,早已废止流通。
可此刻,它正被一只蚂蚁驮着,稳稳走向巢穴最幽暗的腹地。
那里,另有一枚同样的【永昌】钱,静静卧在蛛网覆盖的祭台上。
两钱相对,钱孔之中,似有青光流转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