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糖纸泛着柔光的水果硬糖,包装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兔子。
“喏。”他剥开一颗,塞进她嘴里,“压压惊。”
酸甜的草莓味在舌尖爆开,清冽又张扬,瞬间冲散了烟火残留的硫磺气。
她含着糖,腮帮微鼓,含糊地问:“哪来的?”
“你上次坐我车,掉在座椅缝里的。”他指了指自己那辆陆语青的旧车,“我捡到,一直没扔。”
她愣住,随即想起——那是初雪那天,她感冒了,鼻音重重,靠在副驾窗边昏昏欲睡,手里捏着这颗糖,糖纸被呵出的白气洇湿了一角,她随手一塞,就再没想起来。
原来他连这种小事,都替她收着。
江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她裙摆猎猎,也吹得她眼眶更热。她迅速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逼回去,然后弯腰,从后备箱底层翻出最后一盒仙女棒,抽出一根,朝他晃了晃:“这个,得一起点。”
顾淮没拒绝,接过她递来的另一根,两人并肩站着,背影被身后连绵不绝的光瀑拉得很长,交叠在潮湿的水泥地上。
“三、二——”
她刚数到“二”,他忽然侧身,将自己那根仙女棒的引信,精准地蹭上她手中那根的引信。
“滋啦——”
两簇细小却明亮的火花同时迸出,紧接着,两根细长的光棒同时燃起,金芒跳跃,噼啪作响,像两条微缩的、彼此缠绕的银河。
她没看天,只盯着眼前这两簇光,看着它们明明灭灭,看着它们的光晕如何温柔地交融、不分彼此。
“顾淮。”她忽然叫他名字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盖过了远处零星的鞭炮声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感受着光棒传递来的微烫,“每年除夕,你都陪我来这儿放烟花,好不好?”
江风掠过,吹散她最后一句尾音,却吹不散那光里映出的、她眼底毫无保留的期待。
顾淮没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垂眸,看着两人手中交叠燃烧的光棒,看着那跃动的金芒如何将他们的手指、手腕、乃至袖口都染成暖色。良久,他抬起没拿光棒的右手,不是去碰她,而是伸向自己外套内袋,摸索片刻,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边角磨损得厉害,像是被摩挲过无数次。
他撕开封口,倒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不是照片,不是票据,而是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、泛黄的电影票根。最上面一张,日期赫然是七年前,影院名是“季城星光影城”,影片名《海之彼岸》,座位号:7排12座,7排13座。
许闻溪的呼吸停滞了。
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独自看的电影。散场时下着大雨,她没带伞,在影院门口踌躇。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撑伞经过,伞沿微微倾斜,遮住了她头顶那片风雨。他没说话,只是沉默地陪她走到公交站,等车来,然后转身走入雨幕。她甚至没看清他的脸,只记得伞骨上挂着的一滴雨水,折射着霓虹,晶莹剔透。
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个偶然的路人。
原来不是。
顾淮将那叠票根摊开在掌心,最底下几张,日期是去年、前年、大前年……每一年,同一部电影重映,同一场次,同一排相邻的两个座位。票根背面,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小字:
**“她在等一个人,而我在等她回头看见我。”**
江风卷起一张票根,打着旋儿飘向江面。顾淮没去追。
他只是静静看着她,等她消化这沉默七年、却从未缺席的守候。
许闻溪没哭。她只是伸出手,指尖带着光棒余温,轻轻拂过那些泛黄的纸角,最终停在最上面那张崭新的票根上——日期是今晚,影院名换了,但影片名依旧,《海之彼岸》重映版。
她忽然笑了,笑得眼角弯起,像盛满了整条江的星光。
“傻子。”她轻声说,将自己手中那根即将燃尽的仙女棒,轻轻碰上他手中那根,“火都快灭了,还舍不得点第二根?”
顾淮一怔,随即大笑出声,笑声朗朗,惊飞了江畔一棵枯柳上栖息的夜鸟。
他抬手,用尚存余温的光棒,极其自然地、轻轻地,将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,别到耳后。
动作轻缓,郑重其事,仿佛在整理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。
许闻溪没躲。
她只是仰起脸,任由那微烫的指尖擦过耳廓,留下一片细密的、电流般的麻痒。她看着他,瞳孔里映着未熄的烟火,也映着他清晰的眉目。
“所以,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漾开一圈圈不容回避的涟漪,“现在,轮到你回答我了。”
江风浩荡,吹得人衣袂翻飞。
远处,最后一支加特林的轰鸣渐歇,天地间骤然安静,只剩下江水拍岸的、亘古不变的声响。
顾淮凝视着她的眼睛,没有犹豫,没有铺垫,只有一句平平淡淡、却重若千钧的话,随着江风,落进她耳中:
“好。”
一个字。
却像点燃了所有未曾燃尽的引信。
许闻溪忽然踮起脚尖,在漫天未散的、细碎如星尘的烟火余烬里,在江风与涛声的见证下,飞快地、蜻蜓点水般,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吻。
温热的,带着草莓糖的甜味。
然后迅速退开,脸颊滚烫,耳尖通红,却挺直脊背,仰着下巴,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簇不肯熄灭的、小小的、炽热的火苗。
“那说好了。”她声音微哑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雀跃,“不许反悔。”
顾淮抬手,拇指指腹极轻地擦过自己刚刚被吻过的嘴角,那里还留着一点微不可察的、属于她的温度与甜意。他看着她,目光深邃,像沉静的江水之下,暗涌着无人知晓的、汹涌的潮汐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嗓音低沉,带着笑意,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,“反悔的人,罚他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后备箱里剩余的、堆叠如山的烟花,最终落回她脸上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“罚他,亲手放完剩下所有的烟花。”
许闻溪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清脆的笑声,笑得弯了腰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,笑声撞在江面上,又被风揉碎,散成一片细碎的、闪闪发亮的欢喜。
她抹了把眼角,重新拿起一根仙女棒,熟练地掰断引信,咔哒一声轻响,火光再次亮起,映得她整张脸都在发光。
“好啊!”她扬起下巴,火光在她眼中跳跃如星,“那你可得抓紧时间——”
她将点燃的仙女棒,带着一种近乎宣告的、不容置疑的雀跃,稳稳地、不容分说地,塞进他手里。
“烟花,可不等人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