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怔,随即摇头:“慈航静斋所修,本就是逆天改命之法。”
“不错。”秦渊颔首,“可若命运本身,是一盘早已布好的棋局呢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庭院中那几株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腊梅:“杨广是棋手,也是棋子。祝玉妍是棋手,也是棋子。梵清惠是棋手,也是棋子。甚至……你我,亦在局中。”
师妃暄心头巨震,下意识追问:“谁在执子?”
秦渊并未回答,只负手望向天际一抹将隐未隐的残月,良久,才缓缓道:“待会儿入宫,师姑娘可愿随我同往?”
她毫不犹豫:“自当相随。”
“那便换一身衣裳。”秦渊忽然道,“穿黑衣。莫要佩剑。”
师妃暄微微一愕:“为何?”
“因今夜紫宸殿中,”他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我要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杀一个人——一个穿着明黄蟒袍,却早已被抽空了脊梁骨的‘皇帝’。”
话音未落,忽听远处宫城方向,传来一声悠长浑厚的钟鸣。
咚——
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
整整一百零八响。
这是皇城宵禁的“止息钟”,亦是帝王驾崩前,礼部秘授的“招魂钟”。寻常年节,绝不会在此时敲响。
师妃暄霍然抬首,只见西北天际,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云正急速翻涌而来,云中隐隐有赤色电光游走,如龙蛰伏。
而就在此刻,她怀中那枚随身携带的慈航静斋镇派圣物——“净世琉璃心”,竟毫无征兆地,自内部透出一缕幽蓝寒光,微微震颤,仿佛在回应那百八十声钟鸣,又似在恐惧某种即将到来的……清洗。
秦渊仰面,深深吸了一口洛阳夜风,目光穿过墨云,投向那座灯火稀疏、却依旧巍峨如狱的紫宸宫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
他迈步向前,青衫衣袂在夜风中猎猎翻飞,背影挺拔如松,却又仿佛承载着整个王朝百年积郁的沉重。
师妃暄深吸一口气,指尖拂过腰间古剑,终是解下剑鞘,交予身旁早候多时的侍女,转身步入厢房。
一刻钟后,她推门而出。
一袭紧身玄色劲装裹住玲珑身段,长发束成利落高髻,额前两缕碎发被夜风吹起,更衬得眉目如画,英气逼人。她未施粉黛,肌肤却在月华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,腰间束带紧勒,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线,行走之间,步履无声,恍若一道融入夜色的幽影。
秦渊抬眸,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:“很好。”
师妃暄迎上他的目光,神色沉静:“公子,妃暄有一问。”
“讲。”
“若今夜之后,天下再无隋帝,亦无魔门圣主……只剩下一片血火狼烟,生灵涂炭,公子可还觉得,自己做的是对的?”
秦渊沉默良久,忽然抬手,指向庭院角落那株老梅。
只见方才被银光震落的枯叶,此刻竟已悄然腐化,化作一捧黝黑沃土,而就在这腐土之上,一点新绿正顽强地钻出嫩芽,在夜风中微微摇曳。
“你看它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腐叶之下,才有新芽。若一味护着旧枝,不肯容它凋零,这株梅,便永远结不出果。”
师妃暄凝视那点新绿,良久,终于垂眸,低声道:“妃暄……明白了。”
秦渊不再多言,转身向外走去。
两人并肩而行,玄衣与青衫融于夜色,如墨入水,无声无息。
马车早已备好,却是两辆极其寻常的乌篷骡车,车帘低垂,毫不起眼。辟尘与荣姣姣并未同行,只遣了两名面生仆从驾车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咯吱声,如同这座古城沉睡的呼吸。
车行至天津桥畔,忽见前方洛水之上,浮起一层薄薄白雾,雾气弥漫,将两岸灯火尽数吞没。雾中隐约传来琵琶声,清越凄婉,如泣如诉,曲调竟是《春江花月夜》——可那节奏,却比寻常慢了足足三拍,每一个音符都拖得极长,仿佛溺水之人最后的喘息。
师妃暄眼神一凝:“幻音宗?”
“不。”秦渊掀开车帘一角,目光穿透雾气,“是‘大自在天音’的残篇。有人在用此曲,引动洛阳地脉中的‘龙怨之气’。”
话音未落,雾中琵琶声陡然一变,由凄婉转为激越,铮铮如金戈交鸣!雾气随之翻涌,竟在半空凝聚出一头虚幻巨龙之影,鳞爪飞扬,双目赤红,仰天发出无声咆哮!
整条洛水水面,霎时掀起数丈高的巨浪,直扑两岸!
秦渊指尖轻弹,一缕青光自袖中飞出,不疾不徐,撞向那巨龙虚影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。
只有一声轻微的“啵”响,如同戳破一个水泡。
巨龙虚影应声溃散,化作漫天细雨,淅淅沥沥洒落下来,落在车顶、路面、行人肩头,却无一人察觉异样——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,不过是夜雾中一场错觉。
唯有师妃暄看清了:那青光之中,竟裹着一枚微小的铜钱虚影,其上“渊”字一闪而逝。
她心头微震,再看向秦渊侧脸,却见他神情淡然,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。
车轮继续前行。
雾气渐散。
前方,已是皇城西门——嘉豫门。
门楼高耸,箭垛森然,两排执戟甲士肃立如铁铸,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硬幽光。可就在秦渊与师妃暄所乘骡车驶近十丈之时,所有甲士,齐刷刷地垂下了手中长戟,头盔下的目光,齐齐望向天空某处,眼神空洞,宛如木偶。
车帘掀开。
秦渊缓步下车,抬手,轻轻推开那扇紧闭的嘉豫门。
门轴转动,发出悠长喑哑的“吱呀”声。
门后,并非想象中的重重宫阙,而是一条笔直铺展的白玉大道,直通紫宸宫。大道两侧,并无灯火,唯有一盏盏青铜宫灯,静静燃烧着幽蓝色火焰,火苗不摇不晃,映得整条大道如同通往冥府的归途。
秦渊迈步踏上白玉阶。
师妃暄紧随其后。
靴底踩在冰凉玉阶之上,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回响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……
每踏出一步,两侧幽蓝宫灯的火焰便无声暴涨一分,直至焰心泛出刺目的金红,仿佛整条大道,正在被一种古老而磅礴的力量,缓缓点燃。
当他们踏上第九十九级台阶时,紫宸宫那扇高达三丈的朱漆宫门,轰然洞开。
门内,不见侍从,不见宫女,不见任何活物。
唯有一人,端坐于百步之外的紫宸殿御座之上。
他穿着明黄蟒袍,头戴十二旒冕冠,旒珠垂落,遮住了大半面容。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指甲修长,却泛着不祥的青灰色。殿内无烛,唯有他周身三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