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北，高鸡泊。
午间，太阳正烈，湖面波光粼粼，水泊之内的一座岛屿上，营寨连绵，旌旗招展，刀枪林立，巡逻的士卒来来往往，一派森严气象。
此刻，一处营帐内，鼾声如雷。
一...
青衫身影立于月光之下，衣袂微扬，似被夜风拂过，又似自生清气。他脚步未动，却已如踏碎虚空而至，仿佛那扇朱红大门根本未曾存在过。
宇文阀众人皆是心头一震。
宇文伤瞳孔骤缩，双掌下意识凝劲于袖，周身寒气无声暴涨，厅中烛火齐齐一颤，焰心竟泛出幽蓝之色——这是冰玄劲催至极境时，连空气都为之冻结的征兆！
“圣主？”宇文士及失声低呼，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。
秦渊却未看他，目光越过众人肩头，径直落在宇文伤脸上，唇角笑意未减半分，语气却陡然转冷：“你儿子杀我属下时，可曾想过‘代价’二字？”
此言一出，满厅俱寂。
宇文智及脸色骤变：“胡说！大哥从未……”
“未曾杀谁？”秦渊轻轻摇头，目光扫过他面，“韦怜香是你阴癸派暗子，亦是我座下执事。你派人伏击他于曲江池畔，断其左臂筋脉，废其三处奇经，逼他以假死脱身——这笔账，还要我替你念出来么？”
宇文智及浑身一僵，额角沁出冷汗。
他确曾奉父命行事，欲借曲江池水雾掩踪，截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“魔门新贵”。可那夜雨急雾浓，只知那人重伤遁走，却不知竟是韦怜香，更不知对方早已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于秦渊！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？”他声音发颤。
秦渊不答，只缓步踏入厅中。
每一步落下，地面青砖便悄然凝起霜纹，不是被寒气所覆，而是被一股无形威压生生镇得地气反涌、寒露凝华！这并非冰玄劲，却是比冰玄劲更令人心悸的“势”——是修为碾压，而是道统压制，是权柄加身者对蝼蚁天然的俯视。
“化及死前，曾向陛下求赦。”秦渊忽然开口，语调平和，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旧事，“他说，若陛下肯准他带兵南下，荡平蜀中魔门余孽，他愿以性命担保，三月之内，必献阴癸派首级于御前。”
厅中数人呼吸一顿。
宇文化及临死前竟有此言？那岂非……是在向杨广表忠？可他既忠于皇帝，为何又与魔门结仇至此？
秦渊目光扫过宇文述铁青的脸，淡淡一笑：“可惜，陛下没答应。”
宇文述喉结滚动，哑声道：“……为何？”
“因为朕觉得，”秦渊顿了顿，声音忽转低沉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，“你宇文阀，才是该先被荡平的那个‘余孽’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袖袍轻扬。
一道银芒自指尖迸射而出，细若游丝，却快得撕裂空气，发出尖锐刺啸——
“叮！”
金铁交鸣之声炸响！
宇文成都横枪格挡，手中凤翅镏金镋竟被这一缕指风震得嗡嗡震颤，虎口崩裂，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！
他尚未回神，秦渊已欺至身前，右手五指并拢如刀，斜斩而下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劲气，没有摧山断岳的声势，只有快、准、狠三字凝成一线寒光，直取咽喉！
宇文成都瞳孔暴缩，本能拧腰后撤，凤翅镋横架于颈侧——
“咔嚓！”
一声脆响，并非骨裂，而是精钢所铸的镋杆从中断裂！断口光滑如镜，竟似被无形利刃削过！
他整个人被余劲掀飞出去，撞塌半面照壁，砖石簌簌滚落，烟尘弥漫。
“成都！”宇文伤怒吼，身形暴起，双掌翻飞如鹰爪攫空，十指间寒气狂涌，化作十道冰锥破空而至，封死秦渊所有退路！
秦渊不闪不避，左手负于身后，右手食中二指并起，朝前一点。
“嗤——”
一道淡金色气劲自指尖激射而出，看似纤细，却如龙吟九霄，穿云裂石！
十道冰锥尚未近身，便被那一线金芒贯穿，寸寸爆裂，化为齑粉！
余势不止，直刺宇文伤眉心！
宇文伤厉喝一声，猛地偏首，金芒擦着他耳际掠过，“嗤啦”一声撕开一道血痕，几缕白发飘落。
他足下猛踏，青砖尽裂，整个人倒飞而出，撞破厅后高墙，落入后院演武场。
秦渊踏步而出，青衫猎猎，脚下碎砖自动避开三寸，仿佛不敢沾染其衣。
演武场上，月光如练，洒在满地寒霜之上，映出森然白光。
宇文伤稳住身形，左袖已裂开一道长口，露出枯瘦却筋肉虬结的手臂，皮肤上浮现出蛛网般的冰纹，正缓缓蔓延——那是冰玄劲反噬之象！他强行催动至第九重，已至极限！
“你不是杨广？”他喘息粗重，眼中却燃起疯狂战意，“可杨广绝无此等修为！你究竟是谁？！”
秦渊驻足，抬眸望月，片刻后才缓缓道：“我是谁，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今夜之后，世上再无宇文阀。”
宇文伤怒极反笑：“狂妄！你可知我宇文家扎根关中三百载？门生故吏遍布六部？军中校尉十有三四出自我家门下？就连太原李渊，见我也要执晚辈礼！你凭一人之力，也敢言灭我全族？！”
秦渊轻轻摇头：“你说的这些，正是我要拔除的根。”
他指尖微抬，一枚赤红丹丸自袖中浮起，悬于掌心三寸，丹纹流转，隐现龙形。
“此乃‘焚心丹’，服下者，三刻之内，心火焚尽五脏，七窍流血而亡，尸身不腐，唯眉心一点朱砂痣永存——此痣，便是我赐予你们的印记。”
他目光扫过自墙洞中狼狈爬出的宇文士及、宇文智及，扫过捂着断臂哀嚎的宇文无敌，最后落在宇文述惨白如纸的脸上。
“宇文述，许国公，左翊卫大将军，兼领十二卫兵马事……你掌兵权三十七年，提拔亲信八十九人，安插于各府卫之中；你私建粮仓十七座，囤积军粮四十万石；你授意下属伪造边关军情十二次，诱使朝廷增兵北境，实则暗中抽调精锐充作私兵……这些，够不够灭你满门？”
宇文述浑身剧震，双腿一软，竟跪倒在地。
他不是怕死。
他是怕——此人竟能将他三十年来每一笔暗账、每一次密谋、每一道手谕，尽数掌握！仿佛他书房密匣之中那些写满蝇头小楷的竹简，此刻正一页页在对方眼前展开！
“你……你是怎么知道的？”
秦渊垂眸，声音如霜：“你忘了，阴癸派最擅什么？”
宇文述猛然抬头，目眦欲裂：“魅术？！”
“不。”秦渊唇角微扬，“是‘影’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身后阴影忽然蠕动，一道黑影无声浮现，面容模糊，身形修长，赫然是另一个“秦渊”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