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夫子的脸色变了。
她不是担心自己弄错了,而是担心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真当众背出来,引来更多人围观。
万一闹大了,传到上头耳朵里,虽然最后总能压下去,可终究是个麻烦。
“放手!”女夫子甩开苗苗的手,声音拔高了几分,“幼秀书院办了四年,从未出过差错,你一个小姑娘,落榜了不服气,就想来偷别人的文章?这是什......
冷宫水井边,那封遗书被风掀开一角,墨迹未干,字字句句却像淬了毒的针,扎进萧执信眼里。
他蹲下身,指尖悬在纸面半寸,没去碰——太医已验过,纸背浸了极淡的栀子花汁,混着洛草粉调成的胶,闻不出味,却能在烛火烘烤下缓慢释出微香。这香不烈,却足以诱喘疾者喉管痉挛。
“不是她写的。”萧执信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像从地底碾出来。
身后萧宝惠一怔:“哥?”
“字是仿的。”他抬手,指向第三行“奴婢”二字,“她左手缺食指第一节,平日抄册都用右手指腹压纸,可这字的起笔顿挫太稳,腕力匀称,分明是右手执笔所书。”
萧宝惠凑近细看,果然见那“奴”字末笔收锋时略带拖痕,是习惯性提腕回钩所致——而那小宫女自幼被罚剁指,写字向来用左手,且因指节残缺,握笔极紧,每一划都带生硬折角,绝无这般圆融走势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萧执信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,摊开——是方才搜查冷宫时,在井沿青砖缝里抠出的半片碎布,边缘焦黄,沾着极淡的灰烬气,“她投井前,烧过东西。”
萧宝惠接过,凑近嗅了嗅,眉心倏然一跳:“……脂粉香?”
“不是脂粉。”萧执信起身,目光扫过井口一圈斑驳苔痕,“是熏香余烬混着松脂油烧出来的味。专供内务府密档房誊录文书用的‘澄心香’,燃尽后灰白如雪,唯余三缕青烟。寻常宫人,连闻都没闻过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寒光如刃:“能接触澄心香的,只有皇后身边的尚仪局掌印女官,和……温贵妃新近提拔的内廷司副使。”
萧宝惠脸色微变:“温贵妃?可她今日全程在临风阁外跪着,连衣袖都没抬一下。”
“她不必亲自动手。”萧执信转身,靴底碾过井沿碎石,发出刺耳刮擦声,“她只要让一个人,替她记住三件事——第一,永安今日穿的是鹅黄云纹襦裙,腰间缀着五枚铜铃;第二,皇太子午膳时曾将一块蜜渍梅子喂给永安,她含着没咽;第三……”他停住,眸光沉沉,“临风阁西窗第三扇,糊的是新换的蝉翼纱,透光不透影。”
萧宝惠心头一凛:“你是说……有人躲在西窗外,看见了永安含梅子的动作?”
“不止。”萧执信声音冷得发哑,“那梅子是蜜渍的,甜腻滞喉。永安有喘疾,最忌甜食入肺,若含太久,糖浆凝滞气道,再配上那香囊里挥发的栀子洛草之气,便是催命的引子。”
他猛地转身,盯着萧宝惠:“九妹,你还记得么?当年兰美人死前,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。”
萧宝惠喉头一紧,指尖发凉。
“她不是喂你吃的,是让你闻的。”萧执信一字一顿,“桂花与漆树同属木气,相冲则发疹。兰美人只是个替死鬼——真正想让你起疹的,是当时正怀胎三月、嫉妒母后独宠的贤妃。”
风忽地卷起,吹得井口枯草簌簌作响。
萧宝惠望着兄长铁青的侧脸,忽然想起昨夜在御花园撞见的一幕:温贵妃的贴身宫女捧着一匣新焙的蜜渍梅子,正巧被李皇后身边的尚仪女官拦下。两人低头私语片刻,女官从袖中取出个小纸包递过去,宫女接时指尖微颤,纸包一角露出淡青色药粉——正是太医院专为哮喘者配的“定息散”,可解一时之急,却会令喘症反复更烈。
当时她只当是宫人之间互赠药材,未曾深想。
此刻想来,那纸包里装的,怕不是定息散,而是引喘的引子。
“哥……”她声音发紧,“若真是温贵妃……她图什么?”
萧执信没答,只缓步踱至井旁,俯身拾起一枚青砖上残留的铜铃碎片——正是永安腰间所缀五铃之一,铃舌已断,内壁刻着极细的“温”字篆纹。
他指尖抹过那纹路,声音如冰裂:“图的不是皇上的心,是永安的命。”
“永安若死,皇太子便成孤雏。萧弘英膝下无子,宗室虎视眈眈,议政王与辅政王虽权倾朝野,却无血脉牵绊——届时,谁能名正言顺代掌东宫?”
萧宝惠呼吸一窒。
“温贵妃的弟弟,温砚之,去年刚升任禁军左卫副统领。”萧执信直起身,目光如电,“而今夜,禁军轮值名单上,左卫当值的,正是温砚之麾下亲信。”
风骤然停了。
萧宝惠望着兄长眼中翻涌的暗潮,忽然明白为何方才在临风阁,温贵妃扶着母亲离开时,那匆匆一瞥并非示威,而是确认——确认李皇后是否已被彻底钉死,确认萧弘英是否已对皇后心生嫌隙,确认……那场“意外”,是否真能将永安推入绝境。
可她错了。
错在低估了萧执信。
也错在,忘了永安不是普通病弱公主。
她是先帝嫡长孙女,萧弘英亲封的永安大长公主,食邑三千户,宫中设专属太医署,连药炉都按她体质特制三重滤网;她每日晨起必饮的“清肺露”,由许靖央亲手所配,方子里一味“石菖蒲”,专克花粉之毒;她腰间五铃,铃舌非铜非铁,乃是取东海沉船古木所雕,遇毒即泛幽蓝——昨夜发作时,铃舌虽断,断口处却隐现青痕。
那青痕,萧执信方才已命人拓下,正由尚药局老太医比对《本草拾遗》残卷。
“温夫人入宫时,身上并无香囊。”萧执信忽然道,“可她更衣的偏殿,昨夜焚过澄心香。”
萧宝惠一震:“谁点的?”
“尚仪局女官,奉皇后旨意,为温夫人‘净秽祈福’。”他唇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可温夫人是贵客,按例该由司礼监主事焚香,尚仪局越权插手,皇后竟未察觉?还是……她根本就知情?”
“可皇后若知情,为何还要让杨公公送香囊?这不是把刀往自己脖子上架?”萧宝惠脱口而出。
萧执信终于转头,目光锐利如刀:“因为那香囊,根本不是要害永安。”
“那是害谁?”
“害杨公公。”他声音陡然沉下去,“香囊里栀子洛草剂量极轻,单用无害,但若混入杨公公日常服用的‘养神丹’中——那丹药含朱砂与雄黄,与洛草相激,三日内必致心悸呕血,七日毙命。杨公公昨日已服过两粒,今早还向尚药局讨了第三粒。”
萧宝惠瞳孔骤缩:“所以……温贵妃借皇后之手,先除杨公公,再嫁祸皇后,最后……让永安‘恰巧’在杨公公暴毙前夜发病?”
“不错。”萧执信拂袖,青砖上铜铃碎片叮当落地,“杨公公一死,所有线索断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