裘安之以为她在犹豫,嗤笑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,厚厚的,足有二三十张。
他拈出几张,随手一扬,银票在雨中散开,飘飘荡荡地落在许靖央脚边的水洼里。
“这些够不够?”
许靖央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被雨水浸湿的银票。
看来当初杀了皇帝和长公主还不够,这江山的蛀虫犹如跗骨之蛆,杀都杀不干净。
裘安之见她不动,又拈出几张,扬手甩了出去。
“不够?再加这些。”
樊大人站在一旁,看着那些银票,也觉......
山风卷着松针的清苦气息灌入衣领,萧贺夜立在岩上未动,大氅下摆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,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战旗。他右手缓缓抬起,指尖悬在半空,似要触碰远处沉沉夜色,又似在丈量那横亘四年的距离——不是千山万水,而是她亲手斩断的、所有通向她的路。
黑羽垂首静候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他知道,王爷从不提“许靖央”三字。连段宏前年呈上那册《北境伤寒验方》时,在“昭武王旧署”四字旁用朱砂圈了三道,萧贺夜只扫了一眼,便将整页纸投入火盆。火舌吞没墨迹的刹那,他袖中左手死死攥住一枚裂开的铜虎符,指节泛白,却始终未曾松开。
“东瀛战事……几时能歇?”萧贺夜终于开口,声音低哑如磨过粗砂的刀刃。
黑羽立刻答:“回王爷,东瀛内乱已近尾声。北梁水师三日前攻破长崎港,东瀛摄政王已遣使求和,不出两月,海路当可通航。”
萧贺夜颔首,目光仍钉在北方天际。那里本该有颗星——许靖央幼时曾指着北斗第七星说,那是她生辰夜坠下的流火,烧尽旧命,重铸新魂。后来她率军踏碎北狄王帐,燕帝赐封“昭武”,钦点她为大燕唯一女帅,授虎符、开府仪同三司,连宫中尚食局奉上的银鱼羹,都要按她喜辣的口味多添一勺红油。那时天下人都说,许靖央是天上降下来的星,不是凡人。
可星也会坠。
四年前秋,北狄残部突袭墨州粮仓,火光映红百里荒原。许靖央亲率三千铁骑截击,战报传回京城时只有八个字:“昭武王殁,敌酋授首。”——可萧贺夜在焦尸堆里翻出她半截染血的玄甲护腕,内侧刻着极细的小字:“若我身死,勿寻骨;若我未死,莫来扰。”腕口断裂处,齐整如刀切。
他当时就懂了。她没死。她在逼他放手。
“穆知玉那边,可有动静?”萧贺夜忽然问。
黑羽一凛,立刻道:“穆中将半月前赴墨州巡查边防,昨日刚发八百里加急,称查到一批北梁商队私运硝石,疑似与东瀛战船有关。她……已扣下三艘货船,正连夜审讯船主。”
萧贺夜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,那不是笑,是刀锋刮过青石的冷痕:“她倒是比当年勤勉些。”
黑羽垂眸:“穆将军还附了一张药方,说是……据说是当年昭武王治军时用过的金疮散改方,专克墨州湿毒。她托人转交王爷,说‘若王爷得见,或可念旧情,赐她一道调令’。”
山风骤然一滞。
萧贺夜慢慢转过身。月光终于完整地覆上他眉眼,那双曾令北狄单于跪地叩首的薄眸,此刻幽深得不见底:“把药方烧了。告诉她,本王既未掌兵权,也无调令之职。若她真想替昭武王守好墨州,便该记得——许靖央从不用别人替她擦刀。”
黑羽喉头一紧,应声:“是。”
萧贺夜抬步欲走,忽又顿住。他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,通体莹润,唯有一道细纹自中央斜贯而下,像一道愈合多年的旧疤。他递向黑羽:“送去给段宏。告诉他,东瀛药引若难寻,便用这枚玉髓研粉入药——此玉产自墨州黑风谷,与昭武王当年驻军之地同脉。若药性不足,便再取谷中寒潭水煎服。”
黑羽双手接过,指尖触到玉佩微凉,却觉一股灼热直冲心口——王爷竟将随身二十年的贴身之物,作了药引?
“还有,”萧贺夜的声音沉入风里,“告诉段宏,孩子喘疾若再犯,不必等东瀛药引。本王明日启程回京,亲自带他们去太医院。另外——”他顿了顿,望向驿馆方向,玄色大氅在月下泛出冷铁般的光,“查清楚北梁女皇脸上那道疤。若非刀伤,若非火灼,若……是某种蛊毒留痕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黑羽已明白。四年前许靖央失踪前,曾密信段宏索要三味药:青蚨草、九死藤、离魂香。皆非中原所产,唯墨州黑风谷与北梁边境瘴林共生。段宏查遍古籍,最终在《南疆异录》残卷里找到一行小字:“离魂香焚之,可蚀人面相,使形貌易,唯心志不移者,疤愈则忆复。”
心志不移者……疤愈则忆复。
黑羽心头巨震,几乎握不住那枚玉佩。
萧贺夜已纵身掠下山岩,玄影如墨,融进苍茫夜色。黑羽单膝跪地,额角抵上冰凉岩石,直到听见远处驿馆更鼓敲过三响,才缓缓起身。他摸出怀中一封未拆的密信——穆知玉今晨派人快马加急送来,信封火漆印上,赫然是昭武王府旧徽:一只衔着银杏枝的玄鸟。
他盯着那枚徽记,良久,将信投入身旁枯枝堆,划亮火折子。
火苗腾起瞬间,他瞥见信封内侧一行极淡的朱砂小字,是穆知玉亲笔:“靖央姐,若你看见此信,请信我——当年粮仓大火,火油桶上刻的,是李氏家徽。”
李氏。
萧贺夜策马奔向京城的第三日,李芙正跪在祠堂青砖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供桌。她面前摊着一卷泛黄账册,纸页边缘被摩挲得毛糙,墨迹晕染处,赫然盖着“昭武王府采办司”朱红大印。
这是她昨夜撬开哥哥李世聪书房暗格,从最底层铁匣里翻出的。匣子锁孔锈蚀,她用发簪捅了半个时辰,指甲劈裂渗血,才听见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账册第十七页,记着一笔墨州军粮采购:“永昌三年秋,购粟米三千石,麦麸五百石,盐二百斤……经手人:李世聪,监押官:穆知玉。”
日期,正是许靖央战殁前七日。
李芙指尖颤抖着抚过“穆知玉”三字,指甲缝里还嵌着撬锁时沾的铁锈。她忽然想起哥哥曾得意洋洋对父亲说:“穆将军夸我做事牢靠,特许我经手昭武王军需——将来若有机会,必引荐我入昭武王府效力!”
原来如此。
她猛地合上账册,冲出祠堂,直奔后院马厩。李世聪最爱的那匹雪蹄乌骓正悠闲嚼着草料,李芙一把抽出马鞍旁悬挂的短匕,反手划开自己左小臂!鲜血涌出,她却恍若未觉,蘸着血在账册空白处写下三个字:“李世聪”。
血字未干,她又抄起桌上砚台,狠狠砸向祠堂供桌!木屑纷飞中,祖宗牌位轰然倾倒。她扑过去,掀开最底下一块松动的青砖——下面压着个油纸包。展开,是一叠叠被血浸透的布条,每一条都绣着不同名字:许靖央、萧贺夜、段宏、木刀……最后一条,是她自己的名字“李芙”,针脚歪斜,像是濒死之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绣成。
布条背面,是同样用血写就的字:“吾女芙,若见此物,速逃。李氏勾结穆贼,献昭武王于北狄。火油桶上刻李氏徽,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