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昭终于转过身,一步步朝她走来。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的枯草,发出细微碎裂声。他在她面前站定,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尾一粒极淡的褐色小痣,近得能嗅到她发间玉兰与药香交织的气息。
“因为我想赌。”他低头,额头抵上她额角,声音低沉如鼓,“赌你心里,终究有我一分位置。”
温云眠身子一颤。
“赌你熬药时,手抖得厉害,却还是多添了一钱当归——那是我幼时落水后,太医开的方子。”
“赌你吻我时,舌尖发苦——情蛊解药需配三味引子,其中一味,是你昨夜悄悄塞进我茶盏的玉兰蜜饯。”
“赌你今夜穿月华色,因那是我第一次见你,在月城宫宴上,你穿的便是这颜色。”
他每说一句,温云眠眼眶便烫一分。到最后,泪水在眼底汹涌打转,却倔强不肯落下。
“可血亲之实……”她哽咽,“破不了。”
“谁说破不了?”秦昭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少年般的锋利与笃定,“北国律法,堂亲通婚确为禁令。可你忘了——你生父是谁?”
温云眠如遭雷击。
秦昭抬手,修长手指轻轻拭去她眼角将坠未坠的一滴泪,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。
“温澈,是你兄长。可你与他,同父异母。”他声音沉静,字字如凿,“你生母,是先帝胞妹,北国长公主。而温澈生母,是先帝赐给温尚书的侍妾,原为南诏贡女,姓氏不录宗谱,只称‘柳氏’。”
温云眠脑中轰然炸开。
南诏贡女……柳氏……她幼时曾在温府祠堂见过一幅褪色画像,画中女子眉目婉约,颈间戴一枚翡翠莲花项圈——那项圈,她曾在幽朵随身锦囊里见过一模一样的!当时只道是巧合……
“柳氏入温府前,曾在北国行宫做洒扫宫人。”秦昭声音低沉,“她入府那年,长公主刚产下你,身体虚弱,柳氏被指派去温府照料长公主。三个月后,长公主病逝,柳氏随温尚书离京赴任,半年后诞下温澈。”
温云眠浑身发冷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嘴唇发白,“温澈并非我血亲?”
“他是你名义上的兄长,仅此而已。”秦昭凝视她,“而你,是北国正统皇室血脉。你与我,从未逾越纲常。”
风突然止了。角门内外一片死寂。唯有远处更漏滴答,一下,又一下,敲在人心上。
温云眠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原来她苦苦筑起的高墙,从根基处就裂了缝——那堵墙不是为阻隔秦昭而建,是为囚禁自己。
“可小麒麟……”她声音破碎,“太子之位……”
“小麒麟,是我与你嫡亲的血脉。”秦昭打断她,语气斩钉截铁,“他登基之日,天下皆知——天朝太子,生母乃北国长公主遗孤,父为天朝天子。血统正统,无可指摘。”
温云眠眼前发黑,扶着门框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秦昭却忽然单膝跪地。
玄色衣袍铺展在青砖上,像一片沉静的夜。他仰头看她,银发垂落肩头,狭长眸子里映着灯影,也映着她惨白的脸。
“眠眠。”他唤她乳名,声音低沉而郑重,“我不求你留下。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——让我亲手撕掉那道婚书,烧尽所有律条,踏平所有山海,只为堂堂正正,娶你为妻。”
温云眠泪如雨下。
她想笑,想骂他疯子,想说江山社稷岂容儿戏……可所有的话卡在喉咙里,最后只剩一声呜咽,像迷途幼兽般脆弱不堪。
秦昭伸出手,掌心向上,纹路清晰,带着薄茧与力量。
“跟我回去。”他说,“不是回皇后寝宫,是回我们自己的家——月宫新筑的东暖阁,窗下种了整片玉兰。你爱吃的蟹粉小笼,御膳房每日晨起现蒸。小麒麟吵着要学骑射,华儿总偷藏你的胭脂盒……还有胤儿,他昨日画了幅画,画上一家四口,牵着手站在太阳底下。”
温云眠哭得不能自已。
秦昭却不再言语,只是静静跪着,手掌悬在半空,等她抉择。
远处,更鼓敲了三响。
子时将尽。
角门外,幽朵黑衣如墨的身影悄然立在暗处,手中缰绳勒得极紧。他望着这一幕,眼中戾气渐消,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风又起了。
一片玉兰花瓣,乘着夜风,悠悠荡荡,落进秦昭摊开的掌心。
温云眠颤抖着,终于抬起手——
指尖将触未触,却忽然一顿。
她想起幽朵递来的玉玺,想起幽朝四十九部臣民的跪拜,想起王庭高台之上,俯瞰苍生的孤绝与自由……那自由,是她两世挣扎,用血与泪换来的、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。
可此刻,秦昭掌心那片花瓣,柔软,微凉,沾着夜露,盛着整个春天。
她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泪水已干。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,尽数沉入幽深湖底,只余一片澄澈决绝。
她没有去握他的手。
而是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,与他相对。
秦昭眸光一震。
温云眠看着他,唇角竟弯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笑:“阿昭,我要的从来不是谁的皇后,也不是谁的妻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却重如千钧:
“我要的,是与你并肩而立,共掌这万里山河——以温云眠之名,而非任何人的附属。”
秦昭怔住。
温云眠却已收手,转身推开角门。
木门“吱呀”一声,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。她踏出门槛,月光倾泻而下,将她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峭。她没有回头,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,和一句飘散在风里的话:
“若你愿,三年为期——你坐稳你的龙椅,我执掌我的幽朝。三年后,若你仍未厌倦,若我仍未放手……”
她脚步微顿,月华流泻在她肩头,仿佛披了一件银色铠甲。
“那时,我再考虑,是否嫁你。”
角门外,幽朵牵马而立。黑马鬃毛在月下泛着幽光,鞍鞯旁悬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,剑鞘乌沉,隐有寒芒。
温云眠走到马旁,伸手抚过马颈。黑马温顺垂首,鼻息喷在她手心,带着温热。
她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如飞鸿。黑发与月华色裙裾在夜风中翻飞,像一面即将展开的战旗。
幽朵跃上另一匹马,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他最后望了眼角门内跪地的身影,抬手,向秦昭遥遥抱拳——那一礼,是臣子对君王的敬,更是晚辈对兄长的恭。
秦昭仍跪在原地,掌心那片玉兰花瓣已被夜露浸透,边缘微微蜷曲。
他望着她策马而去,望着那抹月华色身影渐渐融入墨色山影,望着幽朵银甲的寒光消失在西面山坳……
许久,他缓缓起身,拂去膝上灰尘。玄色衣袍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