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柳旁,车帘半掀,露出半张清瘦侧脸。
温云眠正低头缝一只小小锦囊,针脚细密,囊口绣着一株半开的忍冬花——北国皇陵守陵人世代相传的纹样。她指尖微顿,忽而抬眸望向西面。
暮色正沉,天边云层翻涌如墨。
她轻轻抚上小腹,那里平坦依旧,却似有暖流缓缓游走,一圈,又一圈。
谢云谏说,她走后第三日,月皇便醒了。
可没人告诉她,他醒来后第一句话,是问:“她可吃了那碗莲子羹?”
没人告诉她,他摔了十二只御窑新贡的青瓷碗,只因羹里少了一颗糖霜莲子——那是她从前最爱的甜。
更没人告诉她,他召来太医署全部御医,令他们彻查近三月所有经手过她饮食的宫人名录,名单末尾,赫然添了“白木风”三字,并朱批“即刻缉拿,格杀勿论”。
温云眠收回目光,将缝好的锦囊揣入怀中。
她知道,自己逃不掉。
不是逃不开北国的追兵,而是逃不开自己的心。
那日在角楼看见谢云谏送她离开的身影,她就该明白——君沉御虽忘了她,却仍留着让她走的念头;而月皇纵然被蛊控心,却始终未对她动过一丝杀意。两个帝王,一个以遗忘成全,一个以疯狂守护,偏偏都选了放她走。
可她走后呢?
曲溶溶会成为幽朝新妃,郑若兰会坐上凤位,而北国,将另立新后,诞下嫡子,废黜她腹中这个“来历不明”的孩子。
她不能让孩子一出生,就成了罪证。
所以她必须回去。
不是为了后位,不是为了荣华,而是为了——在他彻底清醒之前,亲手剜出他心口那枚蛊虫,哪怕从此他视她如仇寇,哪怕他亲手将她打入冷宫,她也要替他把这盘棋,下到最后一子。
车帘外,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。
温云眠没回头,只将手中银针扎进袖口内衬,针尖淬着一点寒光。
“进来。”
车帘掀开,一个披着玄色斗篷的人躬身而入。兜帽遮住大半面容,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,眼尾带血,瞳仁深处却燃着两簇幽火。
温云眠看清那双眼的刹那,指尖一颤,银针险些刺破指尖。
她竟没死?
白木风摘下兜帽,左臂缠着渗血的粗布,耳后青紫溃烂,可那张脸,却比从前更瘦,更冷,更像一把出鞘即饮血的刀。
“娘娘。”他声音嘶哑,却异常平稳,“臣,来请娘娘回宫。”
温云眠静静看着他,良久,才问:“长公主呢?”
白木风垂眸:“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被臣所杀。”
温云眠神色未变,只将那只忍冬锦囊取出,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:“你若真想我回去,就把这个,交给月皇。”
白木风盯着锦囊,没动。
“里面,是他要的东西。”温云眠声音很轻,“也是……我的命。”
白木风终于伸手,指尖碰到锦囊边缘时,忽然一顿:“娘娘腹中,已有龙嗣。”
温云眠抬眸,眼底没有惊愕,没有羞怯,只有一片沉静的海:“所以,你更要帮他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若他清醒后,发现自己亲手扼杀了亲生骨肉,他会疯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抚过小腹,“而我,不想他疯。”
白木风喉结剧烈滚动,忽然单膝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车厢地板上:“臣……愿为娘娘效死。”
温云眠没让他起身。
她只是掀开车帘,望向远处容城巍峨的宫墙剪影,暮色正一寸寸吞噬琉璃瓦上的金辉。
“告诉月皇,”她声音随风飘散,却字字清晰,“三日后,巳时三刻,我在栖凰台等他。若他不来,我便跳下去。”
白木风猛地抬头:“娘娘!”
“你怕什么?”她终于侧过脸,唇角竟弯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你不是最清楚么——我温云眠这一生,从不赌命,只赌人心。”
白木风怔住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北国冷宫后院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,十一岁的温云眠蹲在地上,用树枝一遍遍划着地面,写满了一个名字——月瑾归。
那时他奉命监视她,听她喃喃自语:“他若真心待我,便不会让我等太久;他若假意哄我,便不会真的来。”
原来,她早就在等这一天。
等一个答案。
等一个,他愿为她弃江山、舍性命的证据。
白木风攥紧锦囊,指节泛白,却不敢用力,仿佛那里面装着的,真是她的心。
他退出马车时,温云眠正低头继续缝第二只锦囊。针线穿过布面,发出细微的“嗤啦”声,像蚕食桑叶,又像时光流淌。
车帘落下前,她忽然开口:“对了,白木风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耳后之毒,我三日后,一并解。”
白木风身形剧震,猛地回头——
车厢内,温云眠已放下针线,正将第二只锦囊小心收进贴身荷包。她指尖沾着一点朱砂,是方才画在囊底的符咒——不是镇蛊,不是驱邪,而是“续命”。
她没看他,只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
“毕竟,我孩子的舅舅,不该是个死人。”
马车缓缓启动,碾过枯枝,驶向容城方向。
白木风站在原地,直到车影消失在暮霭深处,才缓缓摊开手掌。
掌心,那只忍冬锦囊静静躺着,囊口未系,露出一角素白纸笺。
他颤抖着抽出纸笺——
上面只有一行小楷,墨迹新鲜,似刚写就:
【瑾归,我腹中有你孩儿。若你信我,便来栖凰台。若不信,我跳下去,一尸两命,你此后余生,永失所爱。】
纸背,还有一行极小的字,像是后来补上的:
【对了,我骗了你。那碗莲子羹,我没吃。】
白木风攥紧纸笺,指缝间渗出血丝,却浑然不觉。
他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凄厉,惊飞枯柳上寒鸦数只。
原来,她从未退让。
她只是把刀,换了个方向,抵住了自己的咽喉。
而这一次,她要逼的,是整个北国江山,为她弯腰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