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牒上写着:先帝胞妹温氏,实为抱养,其生父乃幽朝商贾万俟松,生母为北国流落民间的乐师之女。故温氏与月皇,并无血缘。
这份玉牒,当年被长公主亲手焚毁。
可如今,它被复刻了一份,压在栖梧台青石之下。
曲溶溶弯腰,指尖叩击石面三下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石面无声裂开,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入口,阶石向下延伸,尽头一点微光,如星垂野。
君沉御盯着那光,久久未动。
曲溶溶却已抬脚迈下。
“皇上不敢么?”她背影单薄,声音却稳如磐石,“您怕的,从来不是她活着——您怕的是,她活着,却不愿再做您的皇后。”
君沉御终于动了。
他拾级而下,玄袍掠过石阶,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。
地道内壁嵌着长明灯,火焰幽蓝,映得二人影子被拉得极长,交叠、分离、再交叠。
行至中途,曲溶溶忽然停下。
她指着壁上一处凹陷:“皇上请看。”
君沉御顺她所指望去——凹陷中嵌着一枚铜牌,牌面蚀刻着“昭和八年冬,云眠手置”。
他伸手取出。
铜牌背面,一行小字力透铜背:“若君不记我,请以此牌为引,赴容城西市‘云来客栈’第三进东厢。床下有匣,匣中有信,信中有真相。”
君沉御指腹摩挲着那“云”字最后一捺,忽然想起那夜他烧掉的半幅画——画中女子背影临风而立,发间白玉簪,簪头并蒂莲。
他烧掉的,从来不是她的脸。
是他亲手写下的,一句“放她走”。
地道尽头,是一间密室。
四壁皆为玄铁所铸,唯正中一张紫檀案几,几上置一素笺,笺上墨迹未干:
“陛下亲启:
臣妾知您忘尽前事,亦知您欲立郑氏为后。此举于国于民,皆为良策。臣妾不怨,亦不争。
只有一事相求——若他日您偶感心口微滞,或于月下闻得雪魄香,或见并蒂莲纹,则请勿寻臣妾,亦勿追臣妾。
因那时,您体内双生蛊余毒将尽,记忆将如春冰初融,片片回溯。而臣妾……已远赴南疆,采百草炼解蛊丹。此丹需十年方成,成之日,臣妾若尚存,必携丹返京。
若不成……请以臣妾之名,为南疆疫区建三座医馆,名曰‘云眠馆’。馆中不供香火,唯悬一匾,上书——
‘愿天下人,病有所医,爱有所归。’
——云眠绝笔”
君沉御捏着信纸的手指骨节泛白。
他忽然想起三日前,太医署呈上的脉案里,有一句被朱笔圈出:“陛下脉象渐稳,然心俞、巨阙二穴偶有滞涩,疑为旧疾余波。”
他当时未加细究。
如今方知,那不是余波。
是她在等他记起她。
曲溶溶静静看着他,忽然解下自己发间一支金累丝蝴蝶钗,轻轻放在案上:“皇上,这是您去年冬至亲手为臣妾插上的。那时您说,蝴蝶双飞,是臣妾与您,也是……您与她。”
君沉御目光落在钗上。
蝴蝶翅尖,一点朱砂未褪。
他喉头剧烈滚动,却发不出一个字。
曲溶溶福了一礼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君沉御开口,声音沙哑如砾,“你为何不早些给朕看这信?”
曲溶溶背对他,轻声道:“因为臣妾要您亲眼看见——您心里真正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谁该坐中宫,而是那个敢把心剜出来给您看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钉:
“您烧掉的那幅画,臣妾临摹了七遍。每一遍,都少一笔她的眉,多一笔您的影。最后一遍,画上只有您,负手立于雪中,衣襟染血,却仰头望月。”
“您若真忘了她,怎会连自己画错的眉峰,都记得那样清楚?”
君沉御猛地闭眼。
密室寂静无声。
只有长明灯焰,微微跳动。
良久,他睁开眼,凤眸赤红,却不再迷茫。
他走到案前,提起案上一支狼毫,蘸饱浓墨,在温云眠那封绝笔信末,添了一行字:
“云眠吾妻:
朕不烧画,不毁信,不立后。
待丹成之日,朕亲赴南疆,迎卿回宫。
若卿不归,朕便一殿一殿拆了这紫宸宫,直到找到你留下的最后一根白发。”
墨迹淋漓,未干。
君沉御放下笔,抬手取下腰间龙纹玉佩,掰作两半,一半塞进曲溶溶手中:“此玉佩,朕十二岁所佩,内刻‘云’字。另一半,朕已托谢云谏,送往南疆。”
曲溶溶低头看着掌中半块玉,触手生温,内里“云”字纤毫毕现。
她忽然跪下,额头触地,声音哽咽:“臣妾谢恩。”
君沉御未扶她。
他转身走向密室另一侧铁门,推门而出。
门外,竟是栖梧台顶层。
天光大亮,云海翻涌,一轮金乌正破云而出。
他站在风口,玄袍猎猎,抬手将手中半块玉佩掷向远方。
玉佩划出一道银弧,坠入云海,杳无踪迹。
曲溶溶抬起头,看见他挺直的背影被朝阳镀上金边,恍惚间,竟与记忆里那个雪中负手的少年重叠。
原来他从未忘记。
只是把记忆,埋得太深。
深到连他自己,都要靠别人递来的一方帕子、一封绝笔、半块玉佩,才能掘出那深埋十载的真心。
此时,谢云谏正立于台下广场。
他仰头望着栖梧台,手中紧攥着一封火漆密函——南疆八百里加急,信封上盖着“云眠馆”朱印。
他没拆。
他知道,皇上已不必再拆。
风起,卷起他袖口一角,露出底下缠绕的黑色绷带——那是昨夜他亲自潜入北国秘库,与守卫搏杀时所受的伤。
绷带渗出血迹,混着南疆寄来的药香,在风里飘散。
谢云谏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远处,宫墙之外,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缓缓驶出西华门。
车帘微掀,一只素手探出,腕上银镯轻响。
镯内侧,一行小字在日光下流转微光:
“云眠不归,山河同悲。”
车轮碾过青石,驶向南方。
而紫宸宫深处,新拟的立后诏书,正静静躺在御案一角。
朱砂未干。
玉玺犹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