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方另有一行小字,笔锋凌厉,似是后来添补:
【苏氏产后血崩而亡,尸身焚于西角门。女婴抱予掖庭乳母柳氏,越三日,柳氏携婴潜逃。】
温云眠指尖冰凉,却稳稳接住那张羊皮。
她认得那字迹。
是先帝亲笔。
“玉牒”二字,如针扎入眼底。
天朝皇室玉牒,百年一修,由宗正寺亲录,帝王朱批。凡载入者,皆为皇族血脉,生杀予夺,皆在律法之内。
可这张羊皮上写得明白——她不是先帝血脉所出,而是苏淑妃所生,赐姓为“云”,录入玉牒,名义上成了先帝的“妹妹”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声音极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我并非月皇的亲妹。”
“是。”他颔首,“月皇是你表兄。苏淑妃,是你生母的亲姊。”
温云眠闭了闭眼。
原来如此。
当年她初入北国和亲,圣旨上写“温氏云眠,天朝皇妹,钦赐北国为后”,满朝哗然,皆道天朝竟肯以皇室至亲联姻,足见诚意。无人质疑玉牒真伪,因玉牒藏于宗正寺密阁,非帝亲启不得查阅。
可若玉牒本身便是伪诏呢?
若赐姓为“云”是权宜之计,为掩其庶出之身,为护其性命周全?
她忽然想起幼时,长公主每每醉酒,总爱摩挲她眉心朱砂痣,眼神迷离,喃喃道:“我苏家的女儿,怎就偏生在了那贱婢肚子里……”
那时她以为“贱婢”是指自己生母,如今方知,“贱婢”二字,是长公主对自己亲姊的诅咒。
“柳婆子为何逃?”她问。
“因为她发现,苏淑妃并非血崩而亡。”他目光沉沉,“是被人割喉,尸身焚毁前,喉间伤口尚新鲜。”
温云眠猛地抬头。
“谁干的?”
“掖庭令。”他吐出三字,声音冷如铁,“也是当年,亲手将你抱给柳婆子的人。”
河风卷起她鬓边碎发,露出耳后一点淡青胎记,形如新月。
他忽然道:“你生辰,是天历三十七年腊月初八。”
温云眠怔住。
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生辰八字。长公主只说她生于乱雪夜,具体日子,早已模糊。
“那夜,天朝宫中大火。”他望着她,眸色幽深如古井,“烧了三座偏殿,其中一座,是苏淑妃的栖梧宫。”
温云眠喉间发紧,想说话,却只觉一股腥甜涌上舌尖。
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——那里隔着衣衫,静静躺着一枚铜牌,边缘已被体温磨得温润光滑。是离宫前夜,月赫归塞给她的:“皇嫂,若有一日你信不过所有人,就捏碎它。里面是月影卫最后的信火,燃则千里传讯,灭则灰飞烟灭。”
她一直没动它。
因她不信任何人,包括自己。
可此刻,她指尖抵着铜牌,却迟迟没有用力。
“你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。
他沉默片刻,忽而抬起右手,缓缓掀开左袖。
小臂内侧,赫然一道新愈疤痕,呈暗红色,蜿蜒如蜈蚣,与她腕上那道,如出一辙。
“我追柳婆子旧部至龟兹,寻到当年替苏淑妃接生的稳婆。”他垂眸看着那道疤,“她临终前,用指甲在我臂上刻下七个字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云眠非月,血仇在宫。”
温云眠如遭雷击,踉跄半步,后背撞上槐树粗糙树皮。
树影斑驳,落在她苍白的脸上。
原来不是情蛊作祟,不是命数弄人。
是血。
是二十年前一场大火里,未曾燃尽的血。
是掖庭西角门焚尸炉中,未散尽的灰。
是长公主醉后呓语里,反复咀嚼的“苏家女儿”。
她不是月皇的妹妹。
她是苏淑妃的女儿,是天朝真正的皇嗣,是那个被抹去姓名、篡改玉牒、流落北国、险些成为政治祭品的——嫡长公主。
“月赫归……”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,笑声破碎,带着血气,“他知道吗?”
“他知道。”他答,“三日前,他已派快马赴天朝,调取天历三十七年掖庭司全部档册。同时,他扣下了长公主案卷,至今未报大司马。”
温云眠闭上眼,泪水顺着眼尾滑落,滴在青石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不是为委屈,不是为冤屈。
是为那一夜,她抱着襁褓中的小麒麟跪在冰冷金砖上,听月皇嘶吼“朕与你,本就不该相识”,而她仰头望着他猩红双眼,竟真的信了——信自己罪该万死,信这孽缘天理难容,信自己活着,便是对北国江山最大的亵渎。
原来她从未有罪。
有罪的,是那张伪造的玉牒。
是那场精心设计的大火。
是那个坐在龙椅上,亲手抹去自己亲侄女名字的男人。
风停了。
柳条垂落,水面复归平静。
温云眠睁开眼,眸底泪光未散,却已无悲无喜,唯余一片澄澈寒潭。
她将羊皮卷仔细叠好,放入怀中贴身衣袋。指尖掠过铜牌,却未捏碎。
“慕容夜。”她第一次唤他全名,声音清越如裂帛,“若我回北国,要踏过多少具尸骸?”
他凝视她良久,忽而一笑。
那笑极淡,却似冰河乍裂,春水初生。
“不多。”他说,“只需踏过,长公主的棺椁,大司马的印玺,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,竹杖轻点地面,杖尖指向碧水镇尽头,那条通往月城的官道:
“月皇的龙床。”
温云眠望着他,忽然伸出手。
不是去握他的手。
而是轻轻拂过他右颊那道刀痕。
指尖微凉,触感粗粝。
他未躲。
“你右耳后,也有疤。”她轻声道,“比这道深。”
他微微一怔。
她已收回手,提起竹筐,转身朝镇内走去。
素白裙裾扫过青石,沾了点水痕,像一朵云掠过山岗。
慕容夜望着她背影,直到那抹白色融进粉墙黛瓦之间,才缓缓抬起手,按在右耳后——那里,一道三寸长的旧疤,深陷皮肉,几乎不见痕迹。
当年,他为护她离宫,被月影卫副统领一剑削去半只耳朵。
血流如注时,她撕下裙角为他裹伤,一边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