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镇龙钉的锈蚀最重,钉头几乎融进岩层,钉尾却微微翘起,露出底下深埋的赤铜基座。基座表面,竟被人用阴火烙出一行小字:“癸卯年秋,奉敕重固”。
黑蛇信子反复摩挲那行字,舌尖尝到浓重的玄门朱砂味,混着一丝极淡的、属于红裙女鬼的胭脂香。
原来如此。玄门没抽不开身的人,也有偷偷放水的“自己人”。他们需要一个足够凶戾、足够孤僻、足够让人不敢靠近的“守山兽”,替他们镇着这口随时可能喷发的地肺裂隙。而红裙女鬼……她找的从来不是帮手,是刀。一把能捅穿鬼王阴府、却永远不必担心反噬的钝刀。
黑蛇静静凝视那行字,许久,缓缓张开嘴。没有獠牙,没有毒信,只有一团幽蓝火焰自喉间升起,无声舔舐赤铜基座。火焰过处,朱砂字迹湮灭,胭脂香散尽,唯有那“癸卯”二字,被火焰反复煅烧,最终熔成两滴赤金泪珠,坠入基座缝隙。
火焰熄灭。黑蛇转身,游向洞口。它没碰那些银灰紫芝,也没清理坍塌的药堆。只是在洞口盘成一圈,硕大头颅搁在交叠的尾尖上,竖瞳半阖,凝望山下青云观的方向。
观中灯火次第亮起,晚课声悠悠传来,唱的是《太上洞玄灵宝升玄消灾护命妙经》。黑蛇听着,忽然觉得那“消灾”二字格外刺耳。灾从何来?是战乱饿殍?是鬼王阴兵?还是玄门故意松动的地脉,让山魈精怪不得不现世伤人,好名正言顺清剿?
它信子探出,卷起一缕夜风。风里,夹着小羽在远处悬崖上盘旋的啼鸣,一声短,两声长,是警示,也是询问。
黑蛇没回应。它只是慢慢合上眼,鳞甲缝隙间,一缕极淡的幽蓝火苗悄然燃起,顺着脊骨蜿蜒而下,所过之处,新生鳞片边缘泛起金属冷光,比往年任何时候都更坚硬,更锋利。
初春的山风依旧干硬,刮过崖壁,发出呜咽般的哨音。黑蛇伏在洞口,像一截冷却的玄铁。它忽然想起观主当年的话:“你缺的不是修为,是抉择的胆量。”
如今胆量有了,抉择却更难。帮玄门,便是助纣为虐;杀鬼王,怕是刚掀开阴府大门,身后就有玄门高手补上一剑;独善其身……可那地肺裂隙一日不封,山下十室九空的惨状便一日不绝。
它睁开眼,竖瞳里没有迷茫,只有一片沉静的幽蓝,映着天上清冷的月光。
远处,小羽的啼鸣又起,这次急促而尖锐,仿佛在催促什么。
黑蛇缓缓抬起巨头,望向东南方云仙堂废墟的方向。那里,几缕灰白阴气正挣扎着重新聚拢,如同不甘死去的游魂。
它信子轻轻一吐,舌尖凝着一滴银亮水珠,水珠里,倒映着自己盘踞的轮廓,以及轮廓之后,那一道幽蓝裂隙深处,隐约浮动的巨大阴影——那阴影形如盘龙,却生着三对漆黑骨翼,翼尖垂落处,无数细小冤魂正哀嚎着,被无形之力拉扯、碾磨,化作缕缕阴气,源源不断地注入裂隙。
黑蛇静静看着水珠里的倒影,直到那阴影缓缓转动,六只血瞳隔着千里虚空,与它四目相对。
它没躲,也没攻击。只是将水珠轻轻弹向山下。水珠坠入黑暗,无声无息。
然后,它低下头,用新生的趾爪,一下,一下,缓慢而坚定地,刨开洞口松软的泥土。爪尖刮过岩石,迸出点点火星。泥土翻开处,露出底下黝黑湿润的冻土,冻土之下,隐约可见一截锈蚀的青铜钉头,钉身上,蜿蜒爬满细密如血管的暗红纹路,正随着它爪尖的节奏,微微搏动。
黑蛇竖瞳收缩如针。它知道,那纹路不是锈迹。
是活的。
是地肺裂隙,正在它爪下,呼吸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