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砰然磕在冰冷石阶上,发出沉闷声响。他终于明白了——为何王重一要问尸骨,为何要来此陵园,为何要揭开这尘封之秘!这根本不是追思,不是质问,而是一场……清算与重塑!
“陛下,”王重一再次面向朱乾璋,声音恢复平静,却比方才更令人心悸,“你,可愿种契?”
朱乾璋伏在地上,肩头剧烈起伏,良久,他缓缓抬起头,脸上泪痕与泥污混杂,眼中却燃起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光芒。他伸出右手,毫不犹豫地划破左手掌心,鲜血汩汩涌出。
“臣朱乾璋,愿种契!”
王重一微微颔首,指尖凝聚一点幽邃金光,凌空一点,金光如活物般没入朱乾璋眉心。朱乾璋身躯剧震,仰天长啸一声,啸声中竟隐隐有龙吟之象,随即,他眉心浮现出一枚微小却无比清晰的玄鸟印记,金光流转,倏忽隐去。
“徐达。”
“末将在!”徐达轰然跪倒,同样割掌献血。
“刘吉。”
“臣……遵命。”刘吉面色凝重,指尖划过手腕,血珠飞溅,坦然迎向王重一指尖金光。
“李智长。”
李智长颤抖着抬起染血的手,却在金光临体前,嘶声问道:“司法明王!臣……臣斗胆问一句,那‘法契’,是否……也约束明王自身?”
王重一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他缓缓解开自己玄色直裰的右襟。
露出肩头——那里,赫然也烙印着一枚与朱乾璋眉心一模一样的玄鸟印记,只是色泽更深,近乎墨金,边缘隐隐有细微裂痕,仿佛承受过无数次无形的撕扯与重压。
“此契,本座第一个种下。”王重一声音平静无波,“司法明王之权柄,正源于此契。它既是我执掌法度之凭,亦是我被法度所缚之枷。尔等所畏之威,所敬之重,皆系于此。若本座悖法,此契,便是本座的……死刑判决书。”
死寂。
唯有寒风穿过松林,呜咽如泣。
八名金像军老兵,齐刷刷单膝跪地,右手握拳,重重捶在左胸甲胄之上,发出八声整齐如一的闷响。他们浑浊的老眼里,没有恐惧,没有屈辱,只有一种历经劫波后的、近乎虔诚的……释然。
王重一重新系好衣襟,转身,望向陵园之外,那沐浴在初升朝阳中的应天城。金光泼洒在巍峨宫阙之上,也为钟山南麓这片肃穆之地镀上一层温暖而神圣的轮廓。
“薪火已存,契约已立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似宣告,又似承诺,“大明司法明王,今日在此立誓——凡我大明疆域之内,凡我大明子民之魂,凡我大明将士之骨,本座必以法为盾,以契为绳,护其安息,守其荣光,待其……归来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步,沿着神道,向陵园外走去。玄色身影融入朝阳,仿佛一柄归鞘的剑,锋芒内敛,却更显其重。
朱乾璋挣扎着站起,抹去脸上血污与泪水,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。他望向王重一远去的背影,又低头,看向自己掌心尚未凝固的鲜血,以及眉心那枚隐于皮下的、微微搏动的玄鸟印记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不再有丝毫帝王的倨傲或兄弟的亲昵,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后的、磐石般的平静与……托付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徐达、刘吉、李智长道,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,“回宫。今日起,勤政殿议事,朕……不,陛下与司法明王,当并坐于御阶之上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钟山深处,仿佛能穿透层层叠叠的松柏,看到那青铜巨棺中沉睡的无数英魂。
“薪火不灭,大明……永存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