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慌忙跪下,额头贴地。
冰凉的地砖贴着额头,冷得她一激灵。也彻底驱散睡意,清醒过来。
“奴婢参见陛下。”声线勉强维持着平稳。
他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——其实也没多久,只是她觉得很久——他开口了。
“起来。”
她没动。
“起来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快了些。
像是没睡醒,又像是懒得说第二遍。
她爬起来,垂着眼,不敢看他。
只能看见他的袍角,湿了一截,却依旧洁白无尘。
还有他的靴尖,也是湿的,沾着雨后的落花。
那花儿边缘微红,像染了胭脂。
余温又想起他的脸。他脸上那淡淡的红。
江覆走进来。
暖房不大,他走了几步就到了她跟前。那股香味更近了,混着他身上的湿气,还有一点点儿——酒气。
很淡,只是沾了一点点,完全覆盖不掉他自身那种冷香。
他站在她面前,没说话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,落在自己身上。
落在她额头的疤上。
她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鞋是湿的,走路的时候灌了水,脚趾头冻得有点麻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
“头发湿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
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他正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。那些碎发被雨打湿了,贴在脸上,乱糟糟的。
他伸手。
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,落在她额前。
指尖是凉的。
他把那缕湿发拨开,露出她额头的疤。
那道疤在火光下浅浅的,弯弯的。
他看着那道疤,看了很久。
久到她前额像是被他的目光穿了个洞,隐隐作痛。
然后他收回手。
“来添炭?”他问。
她点头。
他看了一眼炭盆,又看了一眼她黑乎乎的手心,就连微蜷起来的指尖也有,忽然又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和刚才的不一样。似真似幻,转瞬即逝。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
然后江覆转身,走到墙边的矮榻上,坐了下来。
就那么坐着,倚着墙,看着她在火光里忙活。
她跪在炭盆边,一下一下地添炭,指尖难以抑制地发抖。
但不敢停。
他就那么看着。
窗外,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。
他倚着墙,长发披散,眼睛半眯着,像一只餍足的猫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奴婢莳花司余温。”
“余温。”他淡淡重复了一遍。
她耳朵有些发麻,感觉名字被他念出来,很是好听。
空气安静下来。
唯有檐下落雨,点滴不断。
过了很久,江覆开口。
“没有别的要跟朕说吗?”
她愣住了。
别的?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看不出情绪。
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——昨晚的事。他替她解了围,让李措跪着,最后也没罚她。
不管怎样,她逃过了一场毒打。
她应该谢恩的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谢陛下”,但不知怎的,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出不来。
她只想离开。
越快越好。
他看着她那副样子,忽然垂下眼,抬手掐了掐眉心。
像是有点累。
又像是有点烦。
他修长洁白的手指轻敲榻沿,闭了闭眼。
“听说你沏茶的手艺不错。”他说,声音懒懒的,“去沏一杯来。”
她愣住了。
沏茶?
他怎么知道她会沏茶?
她不敢问。只低头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去找茶具。
暖房角落里有个小炉子,上头坐着铜壶,水还是温的。
旁边的小柜子里有茶叶罐,她打开一看——是花茶。
茉莉窨的,香气清甜。
她取了茶叶,放进茶盏,冲水。
动作很轻,很慢。
脑子里却转得飞快。
他怎么知道她会沏茶?
她来莳花司三年,从没给人沏过茶。莳花司的奴隶,只管花木,不管茶水。他怎么知道她“手艺不错”?
除非……
除非他查过她。
她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他查过她。他知道她是谁,知道她以前叫什么,知道她从哪里来。他什么都知道。
那他还问她的名字干什么?
她端着茶盏的手,微微抖了一下。
沏好了。
茉莉的香气飘起来,混着暖房里的泥土味,有点奇怪,但还好。
这花茶能解酒,她记得。以前在余家的时候,有人喝醉了,她就沏这个。
以前。
余家。
她甩甩头,不敢再想。
端着茶盏转过身——
他睡着了。
躺在榻上,头微微侧着,眼睛闭着,睫毛覆下来,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头发还是湿的,有几缕贴在脸上,呼吸很轻很轻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睡颜。
不似醒着时的深不可测,倒有些温润无害的少年感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如临山水。他睡着的样子,比醒着的时候……更像一个人。
不是帝王。
是个活生生的人。
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回过神来。
不行。得走。
余温轻轻把茶盏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,然后踮着脚,一步一步往门口退。
门开着。
外面的雨还在下。不是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