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次再回去吧。
下次。
蒋逸明笔记本里那行字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。
"这种病人往往自己觉得没事。等他觉得有事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"
这句话说的是病人。但陆渊忽然觉得它在说另一件事。
他拿起手机,翻到通讯录,找到"爸"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没有拨出去。
他给周德明发了一条消息。
"周主任,我想请两天假,回趟老家。"
过了几分钟,回了。
"什么时候?"
"周三周四。"
"行。"
陆渊把手机放下来。
他又拿起来,给沈芸发了一条。
"下周三回趟安平镇。"
沈芸大概正在忙,过了一阵才回。
"回去看你爸?"
"嗯。"
"好。他一个人在家,是该多回去看看。"
陆渊看着这句话。沈芸没有问为什么突然要回去。她不问,但她说了"是该多回去看看"。
他又给陆瑶发了一条。
"下周三回安平。"
陆瑶秒回。
"我也想回。"
隔了十几秒,又来一条。
"但是我刚来实习,请假不太好。"
他理解。刚进单位的人都这样,小心翼翼的,假不敢请,活不敢推。
"没事。你忙你的。"
"那你帮我跟爸说,我过几天有空了,再回去看他。"
"好。"
过了一会儿,陆瑶又发了一条。
"是有什么事要跟爸说?"
他想了想。
"也没什么大事。就是该回去了。"
"好。那你帮我带箱牛奶回去。爸上次说家里没有了。"
"行。"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诊室的窗外,天色从黄往暗里走了。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,有推车的轮子声,有远远的说话声。
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。
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该跟父亲说什么。也许什么也不说。也许就是回去,坐在那张方桌旁边,吃一顿陆瑶做的饭。让那个院子里不是只有一个人的电视声。
也许该说的话到了那里自然就会说了。
...
急诊科护士站旁边有两台公用电脑。
下午四点半,林琛坐在其中一台前面。
他刚送走一个缝了四针的外卖小哥,下一个病人还没来。他没有回诊室,在护士站坐了下来。
他打开了电子病历系统,在搜索栏里输了一个名字。
赵国柱。
手术记录调出来了。
主刀:陆渊。一助:周德明。
"术中探查回盲部,阑尾未于常规位置发现。沿升结肠结肠带汇合方向探查盲肠后方,于盲肠后位发现阑尾,肿胀充血,表面覆脓苔,未穿孔。游离阑尾系膜,逐步结扎切断,处理阑尾根部,残端荷包缝合包埋于盲肠壁..."
他看得很慢。
盲肠后位。他做了四年住院医,还没有在台上遇到过。教科书上学过,图谱上看过,但没有亲手摸到过那个藏在盲肠后面的根部。
他把手术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切口选择,进腹方式,探查过程,系膜处理,残端处理。没什么花哨的地方,规规矩矩地做了该做的事。
但"规规矩矩"本身就是水平。四年前他跟在周德明后面看第一台手术的时候,周德明说过一句话:"台上别想着出彩,想着别出错。不出错就是最好的。"
这份手术记录就是不出错的。
他关了屏幕。坐了几秒钟。
然后又打开,把"盲肠后位"那一段又看了一遍。
这一次他不是在看陆渊怎么做的。他在想,如果自己在台上,打开腹腔,在常规位置找不到阑尾,他会怎么做。
沿结肠带找?
教科书上写过。但教科书上写的东西和台上那几秒钟里脑子能调出来的东西,是两回事。
他关了屏幕,站起来。
旁边的护士在录数据,没有注意到他在看什么。
他走回了自己的诊室。
桌上的病历摞着,等着处理。他坐下来,拿起最上面一份。翻开之前他停了一下。
昨天晨交班吴医生提到"盲肠后位处理得挺利索"的时候,周德明喝了口茶,什么都没说。
什么都没说就是最大的认可。
他在这个科室待了四年。这种认可,他还没有得到过。
他把病历翻开,开始写。
...
周三早上六点多,陆渊在长途汽车站上了车。
大巴是那种跑了很多年的老车,座套洗得发白,靠背上有一块油渍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旁边空着。脚边放着一箱牛奶。
车开出城区的时候,太阳刚从东边的楼顶上露出来。高楼的影子很长,投在马路上,一条一条的。
然后高楼没了。变成了郊区的厂房,铁皮顶,水泥墙,门口停着大货车。再往前厂房也没了。农田铺开了,一直铺到天边。这个季节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,只剩下短短的茬子贴着地面,灰黄色的。偶尔有几块地里种着白菜,绿油油的一片。
三个多小时。
他没有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