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生遭苍天,死见阎王……今日我便送你们去见阎王大人!”
她手中带鞘的长剑一横,剑身嗡鸣,剑气四溢。面对十几人的围攻,她没有丝毫惧色,反而战意昂扬,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!
“好!”
坐在屋檐下的王贤淡淡一笑。
他手中突然多了一张木弓。
那是一张很普通的木弓,他的体形清瘦,握着一张木弓看起来有些可笑,甚至有些可怜。
冲在前面的杜雨霖自然看不见这张弓。
也看不见王贤身边已经......
杜雨霖愣了半晌,忽然笑出声来,笑声清亮,像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撞响。她笑得前仰后合,连手帕都掉了,也不去捡,只拿指尖点着柜台,一边喘气一边说:“好你个王贤,绣花绣出道理来了!燕子认家,不弃旧巢……那你呢?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从哪儿来的?”
王贤削竹的动作没停,刀锋在竹节处轻轻一旋,削下一片薄如蝉翼的青皮,飘然落地。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,却极稳:“我记得的,只是……记不全。”
杜雨霖收了笑,望着他那双空洞却沉静的眼睛,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硌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闷,闷得像压了一块温润的旧玉。她没再追问,只把那方牵牛花手帕叠好,塞进袖袋深处,指尖触到一丝微凉。
三天后,镇西老槐树下的茶摊塌了半边棚顶。
不是风吹的,也不是虫蛀的——是被一道极细、极快的银线割断的。那银线缠在横梁与柱子之间,肉眼几不可见,若非晨起扫地的老张头踩着梯子去补瓦,险些一脚踏空摔断腿。他惊魂未定地指着断口嚷嚷:“这哪是锯子锯的?倒像是……绣花针划的!”
消息传到红尘酒馆时,杜雨霖正在灶上熬一锅梅子酱。锅盖掀开,酸甜气扑面而来,她拿木勺搅了搅,没抬头,只问:“人呢?”
“老张头报了官,镇长带人去了,说是请了落日城来的‘鉴纹师’,专查暗器留痕。”王贤坐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一根新削好的竹箭,正用指甲刮去箭尾最后一道毛刺,“我路过时看了眼断口——不是针划的。”
“哦?”杜雨霖舀起一勺酱,凑近鼻尖闻了闻,火候刚好,“那是谁干的?”
“是‘引’。”王贤把竹箭翻了个面,对着天光眯起眼,“有人把风雨楼的痕迹,往我们这儿引。”
杜雨霖的手停住了。勺子里的梅子酱滴落,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。她慢慢把勺子放回锅沿,转身从墙角取下那只黑漆匣子——里面躺着她惯用的绣绷、丝线,还有三十六根绣花针。她没数,但知道少了一根。
“第七根。”她低声道。
王贤没应声,只把那根竹箭轻轻搁在膝头,指尖顺着箭身缓缓摩挲。箭尾已削得极圆,箭尖却尚未开锋,钝钝的,像一截凝固的月光。
当夜,无星无月。
王贤没睡。他坐在枣树底下,膝上摊着那方燕子手帕,手指悬在半寸之上,似在描摹羽纹走向。忽然,他抬手,朝左前方三尺处虚点一下。
“嗤。”
一声极细的破空声,几乎被虫鸣吞没。
三息之后,枣树右侧第三根枝桠“咔嚓”一折,断口平滑如镜,断枝无声坠地。
王贤收回手,将手帕仔细叠好,揣进怀里。他站起身,走到院墙边,伸手在墙根青苔最厚处按了按——苔藓之下,赫然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薄铁片,边缘锋利,刻着半枚残缺的水纹。
他没动它,只用袖角轻轻拂去表面浮灰,又退后两步,仰头望向院墙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。
杜雨霖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不知站了多久。她穿着素白中衣,赤着脚,发髻松散,手里拎着一盏油灯,昏黄光晕在她脚下铺开一小圈暖色,却照不亮她眼底的冷意。
“他们今夜来了七个人。”她说,“四个在屋顶,两个在墙后,一个在井里。”
王贤点头:“嗯。井里的那个,呼吸太重。”
杜雨霖忽然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:“你连井里的人呼吸重都听得见,怎么听不见我走路的声音?”
“听得见。”王贤转过身,面向她,“只是不想吓着掌柜的。”
杜雨霖没接这话,只把油灯往他面前递了递:“看看这个。”
灯光下,她摊开手掌——掌心静静卧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,铃舌已断,铃身却刻着七个凸起的小点,呈北斗之形。
“风雨楼第七楼的信物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“第七楼不杀人,只送命。谁拿到这铃,谁就是下一个该死的人。”
王贤没碰,只盯着那七点看了许久,忽然问:“掌柜的,你见过第七楼楼主吗?”
杜雨霖沉默片刻,摇头:“没见过。听说……他从不露面,连风雨楼其他六位楼主,也只在每月朔日,于落日城西郊乱坟岗听一次铃音。铃响七声,事成;少一声,人亡。”
“那今晚……”王贤抬起手,指向院墙外,“他们是在等铃响?”
“不。”杜雨霖把铜铃攥紧,指节泛白,“他们在等我出去接铃。”
王贤明白了。第七楼不杀生,却逼人自尽——若她踏出红尘酒馆一步,便等于认下这铃,认下这命。而一旦认命,风雨楼其余六楼,便会倾巢而出,再无顾忌。
他忽然弯腰,从地上拾起那片断枝,拇指在断口处缓缓抹过,沾了一点树汁。
“掌柜的,借你绣绷一用。”
杜雨霖怔住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王贤已转身朝屋里走,“还要劳烦你,把柜台上那盒胭脂借我。”
杜雨霖没多问,转身进了屋。再出来时,手里托着绣绷、一盒胭脂,还有一小碟新调的靛青颜料——那是她昨日刚调好,预备绣一幅《夏荷图》用的。
王贤接过绣绷,没绷布,只将断枝横置于绷架中央,两端用丝线固定。他又打开胭脂盒,用小指蘸了点朱砂膏,在断枝截面画了一个极小的圆。
“这是什么?”杜雨霖忍不住问。
“阵眼。”王贤头也不抬,“七铃锁魂阵,需以血为引,以木为枢。他们以为我瞎,看不见铃纹;却忘了……木有年轮,声有脉动。”
他话音刚落,院外忽起一阵阴风,吹得枣树叶哗啦作响。紧接着,七声极轻的“叮铃”自四面八方响起,不齐,却恰好围成一圈,仿佛七只无形的手,同时拨动了同一根弦。
杜雨霖脸色骤变:“他们……提前催铃了!”
王贤却笑了。他指尖蘸了靛青,在断枝圆心一点——
“嗡。”
整根断枝毫无征兆地震颤起来,青翠断口处,竟渗出一缕极淡的银光,如活物般游走于丝线之间,瞬息间织成一张蛛网般的光纹,悄然漫过院墙,漫向四方。
七声铃音戛然而止。
死寂。
三息之后,墙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