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文渊摆摆手:“去吧,斋舍在西厢,找周管事安排住处。”
杨毅然又行一礼,退了出去。
待他走后,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,正是赵然燕。
“山长觉得如何?”她问。
林文渊捋着胡须,沉吟道:“此子谈吐不似农家出身,见解也有几分独到。只是……太过沉稳了些,不像是十九岁的少年。”
“他撞过头,忘了很多事,或许性格有变。”赵然燕淡淡道。
“或许吧。”林文渊看她一眼,“殿下对此子如此上心,老朽斗胆一问,此人可有什么特别之处?”
赵然燕沉默片刻:“他救过我。仅此而已。”
林文渊不再追问,只道:“老朽会好生教导。至于能走到哪一步,看他自己了。”
“有劳山长。”
赵然燕又说了几句,便从侧门离开了。林文渊站在堂中,望着杨毅然离去的方向,若有所思。
斋舍在西厢,是一排青砖瓦房。杨毅然找到周管事,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面白无须,看着很和气。
“杨公子是吧?山长吩咐过了,你住丙字三号房。”周管事领着他穿过长廊,“和你同屋的是李墨,李家的公子,性子有些傲,但人不坏,你多担待。”
“是,多谢周管事。”
丙字三号房是间不大的屋子,两张木床,两张书桌,一个衣柜。窗户开着,能看见窗外的竹林。
屋里已经有人了。是个锦衣少年,约莫十七八岁,正坐在书桌前写字。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,看见杨毅然,眉头皱了皱。
“你就是新来的?”少年语气不善。
“在下杨毅然,见过李公子。”杨毅然拱手。
李墨上下打量他,目光在他粗布衣服上停了停,嘴角撇了撇:“你就是山长特招的那个农户?”
这话带着明显的轻蔑,但杨毅然面色不变:“正是。”
“呵。”李墨不再理他,继续低头写字。
杨毅然也不在意,将自己的包袱放在空着的床上,开始整理。东西不多,很快就收拾好了。他铺好床,摆好书,然后坐在书桌前,翻开那本《大学》。
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……”
他轻声读着,全神贯注。李墨偷眼看他,见他真的在读书,而且读得很认真,不由有些讶异。寻常农家子进了书院,多是战战兢兢,像他这般镇定的,倒是少见。
“喂。”李墨突然开口。
杨毅然抬头:“李公子有何指教?”
“你……真认得字?”李墨问完,自己也觉得这问题傻。
杨毅然笑了笑:“略识几个。”
“《大学》你看得懂?”
“有些懂,有些不懂。”
李墨来了兴趣,放下笔,走到杨毅然桌边:“‘明明德’作何解?”
杨毅然想了想:“前一个‘明’是动词,意为彰显、发扬;后一个‘明德’是名词,指人本有的光明德行。‘明明德’就是要彰显、发扬人本有的光明德行。”
李墨眼睛一亮:“那‘亲民’呢?”
“亲民,程子解作‘新民’,意为使民更新,教化百姓,使其去旧染之污,自新其德。”杨毅然顿了顿,“不过朱子认为当作‘亲民’,亲爱百姓之意。两种解法都有道理,学生以为,或许可结合来看——为政者当亲爱百姓,教化百姓,使其德行日新。”
李墨愣愣地看着他,半晌才道:“你……你真是农户出身?”
“是。”
“可你这些见解……”
“都是从书上看来的。”杨毅然道,“村里老秀才有几本旧书,我借来读过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老秀才确实有书,但原主只认得几个字,根本没读懂过。这些见解,是杨毅然前世读研究生时啃《四书章句集注》记下的。
李墨不再说话,回到自己桌前,若有所思。
杨毅然继续看书。他知道,书院的日子不会轻松,但第一步,算是迈出去了。
转眼十日过去。
这十日,杨毅然每日辰时到明伦堂听讲,午时吃饭,未时到藏书楼抄书,酉时回斋舍读书。日子单调,但充实。
书院的学生果然如林文渊所说,多出身富贵。起初还有人嘲笑他,但见他读书用功,又得山长看重,渐渐也就没人说什么了。只有少数几个纨绔子弟,偶尔还会说几句风凉话,杨毅然只当没听见。
这日,林文渊考他《大学》。
堂中除了林文渊,还有几位夫子。杨毅然站在堂下,背完前两章,又一一回答林文渊的问题。他答得谨慎,尽量用这个时代常见的观点,但偶尔还是会漏出几句“惊人之语”。
“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,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。”林文渊问,“此句何解?”
杨毅然想了想,道:“天下万物都有本有末,万事都有始有终。明白了事物的本末、始终,知道什么该先做,什么该后做,就离道不远了。”
“嗯。那治国平天下,何为本?何为末?”
“学生以为,修身为本,治国平天下为末。《大学》有言:‘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’。身不修,家不能齐,国不能治,天下不能平。故修身为本,治国平天下为末。”
这回答中规中矩,但林文渊却追问:“若修身在先,治国在后,那寒窗苦读,求取功名,又当如何?”
这问题有些刁钻。杨毅然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学生以为,寒窗苦读,是修身之一途。读书明理,明理方能修身。修身既成,方可齐家治国。功名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若只为功名而读书,是本末倒置;若为修身、为治国平天下而读书,功名自来。”
堂中寂静。
几位夫子交换眼色,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讶异。这回答不仅切题,还暗含了对功名利禄的淡泊,对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来说,实在难得。
林文渊抚须微笑:“好。从明日起,你不必再抄书,专心读书吧。若有不懂,可来问我。”
“谢山长!”杨毅然心中欢喜,深深一揖。
退出明德堂,杨毅然长长舒了口气。这十日,他日夜苦读,总算过了第一关。
“杨兄!杨兄!”
李墨从长廊那头跑来,气喘吁吁:“山长考得如何?”
“过了。”杨毅然笑道。
“太好了!”李墨一拍他肩膀,“我就知道你能行!走,我请你吃茶去,庆祝庆祝!”
杨毅然本想拒绝,但看李墨一脸真诚,便点了点头。
两人出了书院,往山下的茶寮走去。路上,李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说书院趣事,说哪位夫子严厉,哪家公子又闹了笑话。杨毅然静静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茶寮里人不少,多是书院学生。见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