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予欢说:“怀表之所以具备穿梭时空的权能,是因为它既是时管局倾尽全力造出的工具,同时,它还意外附着了三白乌的能力,对不对?”
所以在一开始坍塌的归藏仙宫,当她初次踏入那片废墟时,怀表就与埋藏在那儿的记忆发生了共鸣,后来,她也是凭着这块表,再来到连山王都的这段过往的。
时予欢垂着眸子,不敢看他。
拿出这块表,意味着她自顾自地要违拗千亦久的想法。
她要拿这块表延续眼下的即将终止的记忆。
没办法,她的工作,她的使命,在她发现这块表靠近怪物的心脏会发光的时候,她就没办法停止继续调查的举动了。
于是她只能对千亦久说:“我不是不在乎你,我只是不忍心看他一个人独自站在那儿。”
怪物站在孤零零的岁月里。
他站在黎明前,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未来。
千亦久看着她,静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瞬:
“我知道,可我也一个人站了十年。”
时予欢闭上眼睛,她拨转针表,启动了这块藏在怀表里许多许多年,却从始至终不曾被人发现过的记忆。
即将结束的幻境重新恢复正常。
千亦久沉沉地叹了一口气。
他妥协了。
时予欢看向小陆青玄,说:“能借你王都少君的身份,带我们去那座关着怪物的堤坝吗?”
小陆青玄茫然地点点头:“可,可以啊……”
……
整座堤坝横跨时间海,一侧坝头连接着连山王都,另一头连接着时空管理局,关押怪物的地方,就是连山王都这侧坝头里的一座监牢。
小陆是个善良的小陆。
也多亏了他小少君的身份,前往堤坝关押处的一路上几乎可以说是畅通无阻,很快,他们得到了准入许可。
但监守却告诉他们:“可以见怪物,但现在不行。”
时予欢问:“为什么?”
监守回答:“怪物做出破坏人类家园的举动,因此受了刑,现在精神状态不太正常,就算见了,你们也跟他说不了什么话。”
时予欢一怔,想再多问几句,监守却什么也不肯回答了。
她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再让小陆在监牢里申请一间休息室,他们在休息室等等,等晚一点,等怪物精神状态好些了,再进去看他。
休息室的空间不大,灰白色的墙,简朴的陈设,一张床榻,一木桌,桌上亮着一盏小小的烛灯。
千亦久倚墙而站,他垂着眸,整个人看上去很平静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时予欢坐在床榻上,也不说话,小陆青玄终于从方才的惊吓中缓了过来,就在她身边转来转去,像极了一个滴溜滴溜原地打转的小尾巴。
寂静在休息室里蔓延,时予欢别开目光,假装自己在发呆思考问题,试图在这种漫长寂寥的等待中给自己找点事做。
她不敢看千亦久。
她把千亦久惹生气了,她很清楚,而且还不属于“不小心”的范畴,而是属于“我知道这样做会惹你生气但我还是这么干了”的行为。
明知故犯。
说实话,她心里有点后悔。
因为她感觉到了,千亦久比起生气,更多的,是在难过。
生气是一种非常好处理的情绪,因为只需要等对方冷静下来,时予欢想,她可以去好好沟通,好好谈,如果可以,她甚至愿意去包容对方的怒气,她可以为了对方而退让,让两人关系回到一个开心舒适的范围。
但千亦久没有生气,他在难过。
时予欢不知道该怎么办,她不会安慰人,难过是很难被处理好的情绪,因为它的存在必然意味着有人的心受到伤害,而很不巧,在这场争执中,她和千亦久谁也不是那个赢家。
千亦久难过,她也难过啊。
她不是故意要让一切变成现在这样的,明明在昨天,千亦久还带她出去看海,她还在甲板上醉了酒,她似乎还在梦里主动咬了他。
怎么只不过一夜,就都变了。
“时予欢姐姐。”一道很小声很软糯的嗓音在身边悄悄响起。
“嗯?”时予欢抬头,发现是小陆青玄凑到了她身边,像一只小动物似的伏在她的膝头。
小陆青玄踮起脚,神神秘秘凑到她耳边,悄悄问:“为什么你和千亦久哥哥不说话了?”
时予欢一愣,然后,低眸笑了笑,也轻着声音说:“他在生我的气,所以不理我了。”
小陆青玄:“……”
小陆青玄眨了眨眼睛。
然后,他的表情,从困惑,慢慢变成了——
“???”
满脸震惊。
他非常,非常震惊地走到时予欢面前,站定了,伸出短短的小肉手,用力指了指自己脑门,控诉道:
“他才没有生你的气!”
时予欢眨了眨眼。
小陆青玄几乎要跳起来了,小手在空中挥舞着控诉:
“你忘了我脑袋上的包了么?忘了么忘了么?呜呜呜他生我气的时候是揍我!揍我啊!”
小陆青玄好委屈哦。
“他揍我!把我脑门弹出这么大一个包!”他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大圆,“但他没有揍你,这证明,他没有生你的气。”
时予欢:“……”
墙边,传来千亦久凉凉的嗓音:“告状不要那么大声,我听得见。”
小陆青玄显然认为这一切非常的不公平,怀疑道:“你真的和他吵架了么?”
时予欢笑了笑:“嗯。”
小陆青玄用他那浅薄的思绪想了想,然后,像在分享一个小秘密似的,凑到时予欢身边,又说:“时予欢姐姐,你跟我来一下。”
时予欢一愣,然后,她被小陆青玄牵着手站起来,慢慢走到了墙边,来到千亦久身边。
小陆青玄仰起头,郑重声明:“妈妈说,吵完架不该是谁也不理谁。”
他伸出左手,牵起时予欢的手。
又伸出右手,牵起千亦久的手。
然后,他将两个人的手,叠在了一起。
就这样,牵在了一处。
小陆青玄抬起头,骄傲得像刚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壮举:
“妈妈教的,吵架后牵牵对方的手,这才是生气后该有的流程。”
小陆青玄显然很骄傲他从妈妈那里学来的知识,叉着腰,昂首挺胸,等待表扬。
时予欢愣住了。
千亦久的手微凉,骨节分明,却在这一刻,没有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