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琤儿!”
话音未落,那团雪白锦缎裹着的圆滚滚小身子已从回廊尽头直冲过来,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张开,直扑他膝前。政儿笑着蹲下,果然被扑了个满怀,弟弟身上还带着晒过太阳的暖香和一点没擦净的酥酪甜气。
“阿兄!”琤儿仰起脸,鼻尖上蹭了一道灰,眼尾弯成两枚新月,“你今日带酥酪没?我闻见啦!”
政儿佯装皱眉,伸手在他额角弹了一下:“鼻子倒灵,比阿父养的猎犬还准。”说着却从袖中取出一方油纸包,层层掀开,里头三块琥珀色的蜜渍酥酪静静卧着,表面凝着细密糖霜,甜香霎时漫开。
琤儿欢呼一声,伸手就抓,却被政儿轻轻攥住手腕:“慢些——先洗手。”
“刚洗过!”琤儿扭着身子辩解,脚尖踮起,凑近哥哥耳畔压低声音,“阿母说,若你带了,就许我吃;若没带,就罚三天不许吃……阿兄,你不会害我挨罚吧?”
政儿一愣,随即朗声笑起来,笑声清越,惊起檐角栖着的一只灰雀。他把酥酪塞进弟弟手里,又顺手从自己颈后解下一块温润的青玉坠子,系在琤儿衣襟上:“喏,押注。今日若被阿母撞见你偷吃没洗手,这玉便归她没收。”
琤儿低头摸着玉,冰凉滑润,上面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小鹤,翅膀边缘还刻着极细的“政”字——是去年生辰时阿兄亲手雕的。他欢喜得原地转了个圈,小袍子旋开一朵云,却忽然顿住,歪着头问:“阿兄,阿父今日又咳嗽啦?”
政儿笑意微敛。他自然知道弟弟说的是谁。自去岁冬那场大寒,阿父左肩旧伤反复,咳声便再没断过。太医署日日煎药,苦气顺着风飘到东宫廊下,政儿每每经过,总要驻足片刻,看那青烟袅袅升上灰白的天幕,像一道无声的叹息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,牵起弟弟的手往内殿走,“不过今早阿父批完三叠奏章,还喝了半碗粳米粥。”
“那……阿父今日可去校场?”
“没去。”政儿顿了顿,声音沉了些,“吕相伯伯来了,阿父留他在偏殿议了半个时辰。”
琤儿不说话了,只把酥酪咬得咔嚓作响,腮帮子鼓鼓的,眼睛却望着远处宫墙的方向——那里朱红高耸,云纹瓦当在斜阳里泛着沉静的光,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。他虽才三岁,却早已分得清:阿父在那边,阿母在这边;阿父批奏章时不能扰,阿母教他认字时不能哭;阿父咳起来时,乳娘会悄悄塞给他一枚蜜饯,让他趁阿父饮药的间隙,踮脚放在案角那只素漆匣子里——匣子盖上,用朱砂点着三个小点,是政儿教他的:一为“安”,二为“愈”,三为“久”。
赵絮晚正倚在内殿窗边绣一幅《春山行旅图》,银针在素绢上游走,山石轮廓渐渐清晰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眸一笑,指尖还拈着丝线:“跑这么急,酥酪都糊到下巴上了。”
琤儿立刻举高胳膊,把最后一小块举到阿母眼前:“阿母看!阿兄给的!”
赵絮晚笑着接过,用帕子擦他嘴角,目光掠过政儿略显沉静的脸,心下微动。她没多问,只将绣绷搁在一边,取来温水与巾帕,亲自拧干,递过去:“擦擦手,也替你阿兄擦擦——瞧他袖口,墨迹都干成乌云了。”
政儿依言伸出手,任阿母擦拭。指尖触到那微凉柔软的帕子,鼻尖萦绕着她腕间淡淡的兰草香,仿佛又回到幼时发烧的深夜,也是这样一只手,一遍遍浸湿帕子敷在他额上,凉意沁入皮肤,连梦都是安稳的。
“阿母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今日太傅讲《孟子》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,学生叩问:若君不自重,以身试险,累及社稷,此何解?”
赵絮晚手一顿,抬眼看他。少年眉宇已初具锋棱,可眼底深处,仍有一片未被风霜染透的澄澈,像深潭映着初春的月。
她没答,只将帕子浸回水中,拧干,重新覆上他手背,水珠沿着腕骨滑落:“政儿,你看这水。”
政儿垂眸。
“它至柔,却能穿石;它无争,却自有流向。君者,譬如水。不争高下,而天下莫能与之争;不逞血勇,而万民自归其心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点着他腕上淡青的脉络,“你阿父左肩的伤,是十五年前在函谷关外,替先君挡下匈奴箭矢留下的。那时他刚及冠,浑身是血,却还死死护着先君车驾。后来先君问他为何不避,他说——‘君若倾,水亦涸’。”
政儿喉结微动,没说话。
赵絮晚收回手,将帕子叠好,放入铜盆:“水不言功,故长流;君不矜武,故久安。东出之事,朝臣催得急,是因他们只见秦土日阔、仓廪日实;可你阿父所思,是这万里疆域之下,每一寸田垄是否松软,每一户灶膛是否炊烟,每一名新兵家中,可还有老父拄拐、稚子待哺。”
窗外忽起一阵风,吹得廊下铜铃叮咚作响。琤儿仰头看着哥哥,忽然伸出小手指向西边天际:“阿兄快看!云变成马啦!”
政儿抬头。果然,一片流云正被风揉捏成奔马之形,四蹄腾跃,鬃毛飞扬,仿佛下一瞬就要踏破云层,嘶鸣而下。
赵絮晚也望向那云。良久,她低声道:“你阿父常说,战事如棋,落子之前,须看清全盘。魏秦信陵君虽被闲置,可门下三千食客,散于列国,或为商贾,或为吏卒,或隐于市井——这些人,比十万甲士更难防。赵秦廉颇年迈,可邯郸城下,新筑的‘龙脊渠’引漳水灌田,百姓三年免赋,民心固若金汤。楚秦春申君虽败,可郢都太庙里,九鼎之一尚存,鼎腹铭文‘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’八字,至今未锈。”
她转身,目光如静水深流,拂过政儿年轻却已负重的面庞:“你阿父等的,从来不是六国衰弱,而是六国彼此猜忌,裂隙深如鸿沟,再难弥合。等的是魏疑赵通秦,赵惧燕窥其北,楚恨齐夺其盐泽,韩怨魏夺其上党——到那时,秦军所至,并非攻城略地,而是渡河拆桥,使敌自溃。”
政儿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似有东西缓缓沉落,又悄然升起。
“阿母……”他声音微哑,“阿父他,是不是也怕?”
赵絮晚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却如月下清辉,照见所有未曾言明的沉重:“他怕。怕战事胶着,粮尽援绝;怕新征之卒未习战阵,横尸荒野;怕你尚未成人,而秦基未稳;更怕……”她停顿片刻,指尖轻轻抚过案上一封尚未拆封的竹简——那是北境军报,火漆印鲜红如血,“怕自己终究成了那个,让儿子在史册里读到‘其父好战,穷兵黩武,虽胜而国疲’的人。”
琤儿不知何时爬上了窗台,小脚丫悬在半空晃荡,歪着脑袋听,忽然插嘴:“阿父才不会!阿父昨夜给我讲《大禹治水》,说大禹劈山导洪,不是为了淹掉别家的地,是为了让天下人都有水喝!阿兄,你说是不是?”
政儿一怔,随即郑重点头:“是。”
赵絮晚眼中浮起一层薄薄水光,却迅速被笑意掩去。她将那封北境军报推至案角,起身取来一盏新茶,注入青瓷盏中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