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轰然涌入,瞬间填满整个房间。
马科下意识眯起眼,抬起手臂挡光,却听见父亲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:
“科儿。”
“嗯?”
“爸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“……”
“八三年,厂里有个焊工,偷了两吨废钢。”
马科一愣,不知道父亲为何突然提起这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。
马德荣没看他,目光投向窗外刺目的阳光,声音缓慢,却像钝刀割肉:
“他被抓那天,也是这么亮的太阳。他老婆抱着最小的孩子,在厂门口跪了三个小时,额头磕出血来。没人敢扶。因为……告发他的人,是我。”
马科瞳孔骤缩。
“我为什么告他?”
“因为……他说,规矩是给老实人定的,不守规矩,才能活。”
马德荣终于转过身,目光如铁,钉在儿子脸上:
“科儿,你记住。这世上,真有人不怕死。
但他们更怕的,是活得不像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爸这辈子,靠狠吃饭。
可现在,爸想教你一件事——
有时候,低头,比抬手,更需要力气。”
马科嘴唇哆嗦着,想反驳,想骂,想嚎啕,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、破风箱般的声响。
马德荣没再说话。
他默默走到床边,拿起儿子攥着的手机。
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。
那条未发送的短信,连同所有与“陆鸣”“夏雪”“林华”相关的聊天记录、通话详单、定位信息,尽数化为灰烬,彻底删除。
然后,他把手机放进自己口袋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,没回头:
“药按时吃。
伤养好了,去丰安县,找你夏叔叔。
他在农机厂修了三十年柴油机,手艺没落下。
你,跟他学三个月。”
门,轻轻合上。
病房里,只剩马科一人。
阳光灼热,铺满地板,也铺满他扭曲的、泪流满面的脸。
他盯着天花板,忽然想起昨天傍晚,自己躲在窗帘后,看见父亲独自坐在办公室里,对着一张泛黄照片,枯坐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那时他不懂。
此刻,他好像,懂了一点点。
不是全懂。
只是……那堵横亘在他与父亲之间、由骄纵、谎言、暴力和无数个“无所谓”垒成的高墙,第一次,被一道名为“敬畏”的裂痕,悄然劈开了一道缝隙。
风,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,拂过床头柜上那本摊开的《船舶焊接工艺手册》。
书页被风掀动,哗啦啦作响。
翻到扉页。
一行褪色却依旧清晰的钢笔字,静静躺在那里:
**“焊花飞溅处,匠心即天光。——赠德荣同志 夏刚 1983.9”**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