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九晒的赤蝎甲、以及……一滴初生麒麟血。服下后,心脉自生屏障,可抗百毒侵袭,时效半个时辰。我试过,服丹之后,将断指浸入鹤顶红中,盏茶工夫未溃,唯指尖微麻。”
孙老道瞳孔骤缩。
欧阳戎合上匣盖,推至老道手边:“前辈若不信,可当场验看。此丹炼制不易,全天下仅存三枚,女君殿给了晚辈一枚,另一枚,已让绣娘贴身含着——她虽昏睡,但心脉未绝,丹气可护她魂魄不散,待母虫之毒入体,醍醐灌顶,二者相激,方能一举破障。”
老道盯着那青铜匣,许久,忽然问:“你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欧阳戎答得极快,“怕得整夜睡不着,怕得手抖得握不住筷子,怕得梦见绣娘睁眼叫我名字,我却怎么应都发不出声……可更怕的,是等我白发苍苍、拄拐蹒跚时,才想起这一日,我本可以试试,却坐在门槛上,数着檐角滴雨,等老天爷施舍缘分。”
他抬头,直视老道双眼,嗓音沙哑却如金石相击:“孙前辈,您说‘事不过三’,可您忘了——人命,从来只有一条。它不讲三七二十一,不讲天命轮回,不讲因果报应。它就在那里,温的,软的,等着人伸手去捂热。您若觉得这是强求,那晚辈认了;您若觉得这是痴妄,那晚辈也认了。可这世上,总得有人……愿意当那个,把命押在‘万一’上的人。”
窗外,一只春雀掠过檐角,翅尖带起一缕微风,吹得香炉青烟倏然散开,又缓缓聚拢。
孙老道长长吐出一口气,那气息竟带着淡淡硫磺味,仿佛自地底深处蒸腾而上。他不再看欧阳戎,只伸手探入怀中,摸索片刻,掏出一枚青黑色卵石,约莫鸽卵大小,表面光滑如镜,映着窗格光影,竟隐约显出云雾缭绕的峰峦轮廓。
“拿着。”他抛过来,语气平淡,“此石名‘望云石’,云梦泽特产,产于悬磬岛天坑底部淤泥之中。母虫若栖于水下,必与此石共生——它喜食石上寄生的‘阳鳞苔’,此苔只生于地火炙烤的岩缝,离石三尺即枯。你若见石,便知离虫不远。”
欧阳戎双手接过,石入手微温,果然如蕴活物。
“还有。”老道从袖中抖出一卷泛黄帛书,丢在案上,“《虫鉴·残卷》,老道我早年抄录,原主已化尘土。其中‘斑衣紫蚕’条目,被我用朱砂圈出三处——你看这里,‘其毒非攻五脏,实噬神魂之隙’;再看此处,‘服者若存一念不灭,则毒不能尽’;最后这句……”他指尖重重戳在帛书末行,“‘母虫临终一蜕,遗蜕可解万毒,然蜕壳需承其毒三息,方得真形’。”
欧阳戎呼吸一滞。
“什么意思?”他声音发紧。
孙老道终于正眼看过来,目光如古井寒潭:“意思是,你想活命,就得在它毒发最烈时,捏住它刚蜕下的空壳。壳若离体不足三息,尚存母虫最后一丝生气,可中和毒性——可若你捏晚了,壳冷了,那就真成了‘万毒之引’,比吞毒更甚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森然笑意:“怎么样,还觉得……只要光够亮,它就会乖乖爬出来晒太阳?”
欧阳戎低头看着手中温热的卵石与帛书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窗外,春阳正好,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,短短一截,却如刀锋般锐利。
他慢慢将卵石收入怀中,又小心卷好帛书,动作郑重如收殓珍宝。而后,他朝孙老道深深一揖,额头几乎触到膝盖。
再起身时,眼中已无半分动摇。
“晚辈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“明白它不是请来的神,是斗出来的王。”欧阳戎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凿,“晚辈不求它赐恩,只求它……输我一招。”
孙老道怔了怔,忽而大笑,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。他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最后扶着藤椅扶手喘息,指着欧阳戎,指尖微颤:“好……好一个‘斗出来的王’!小子,你可知老道我年轻时,也曾这么跟一头化形蛟龙说过同样的话?”
他笑声渐歇,目光却陡然深邃,仿佛穿透了欧阳戎的皮囊,直抵灵魂深处:“可那蛟龙,最后咬断了我的左臂,把我甩进云梦泽最臭的淤泥潭里,泡了三天三夜……你猜,它为什么没杀我?”
欧阳戎摇头。
“因为它尝到了我血里的味道。”老道缓缓挽起左袖,露出小臂——那里没有皮肉,只有一截暗青色的、布满细密鳞片的金属义肢,鳞片缝隙间,竟隐隐透出熔岩般的赤金色纹路,“它说我血里,有和它一样的东西——不甘心。”
他放下袖子,重新靠回藤椅,闭上眼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
“去吧。记得带上酒。不是讨你喝,是洒给云梦泽的。”
欧阳戎颔首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老道忽然又叫住他,从枕下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,只有指甲盖大小,铃舌却锃亮如新,“这个,给你。”
欧阳戎接过,铃身冰凉,入手却莫名一沉。
“摇一下。”老道说。
他依言轻晃。
叮——
一声脆响,并不响亮,却奇异地在屋内凝而不散,仿佛时间被这一声铃响切开一道缝隙。刹那间,欧阳戎眼前幻象纷呈:他看见悬磬岛天坑崖壁上,红花如血绽放;看见黑水翻涌,一尾赤鳞巨鲤跃出水面,鳞片映日,灼灼如火;看见十二道青光自崖壁射入水底,光柱中,一抹羊脂玉般的莹白缓缓浮升,脊背曲线柔韧如弓……
幻象一闪即逝。
欧阳戎猛地抬头,却发现老道已闭目酣睡,呼吸绵长,仿佛从未醒过。
他低头看着掌心铜铃,铃身锈迹深处,一行细若蚊足的篆字悄然浮现:
【铃响一瞬,窥见一线天机】
原来,所谓“事不过三”,从来不是天定之数。
是人心跳三下,是剑出三式,是毒发三息,是……人愿为一人,赌上性命的,三次呼吸。
欧阳戎将铜铃紧紧攥入掌心,转身推门而出。
门外,春阳正盛,万里无云。
他抬头望去,云梦泽的方向,天边一线微光,正悄然撕开厚重云层,如剑出鞘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