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上。
岛心凹陷,正是孙老道描述的圆状天坑。
坑口直径约三十步,边缘光滑如镜,坑壁垂直向下,深不见底。最令人屏息的是——坑壁上,密密麻麻,爬满了斑衣紫蚕。
公虫居上,玉白身躯缀着紫线,如无数细小闪电凝固于岩壁;母虫居下,通体羊脂白玉色,圆润饱满,在天光直射下泛着温润毫光。它们并非静止,而是以极其缓慢的速度,一寸寸向上攀爬。每一只母虫脊背中央,都拖曳着一道极细的、几乎不可见的紫气丝线,丝线尽头,牢牢系在上方某只公虫尾部。整座天坑,宛如一张巨大无朋的活体蛛网,公母相牵,阴阳相引,无声无息,却蕴藏着毁天灭地的剧毒与生机。
欧阳戎站在坑沿,风拂过面颊,带着灼热气息。
他慢慢解开衣襟,露出胸膛——那里没有皮肉,只有一层半透明的淡青色薄膜,薄膜之下,丹田位置,一颗核桃大小的紫黑色结晶静静悬浮,表面裂纹纵横,如同即将崩解的星辰。这是三年前,他为护住绣娘心脉,硬生生吞下半枚“蚀骨销魂散”后,体内淤积的毒罡所凝。
他伸出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朝向天坑。
坑底最深处,一只体型格外硕大的母虫,正缓缓昂起头。它通体纯白无瑕,唯独额心一点殷红,如朱砂点就。它凝视着他,复眼幽邃,仿佛已等待千年。
欧阳戎喉结滚动,忽然笑了。
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穿透风声,落进天坑深处:
“前辈说得对,事不过三。”
“您去了三次,没寻到它。”
“我只来一次。”
“因为我不找它。”
“我来——”
他顿了顿,右手猛然握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珠渗出,滴落在坑沿青石上,发出“嗤”的轻响,蒸腾起一缕青烟。
“——来还债。”
话音落,他纵身跃下天坑。
下坠之势迅疾如电,风声在耳畔尖啸。他并未施展任何御空法诀,任由身体直坠深渊。离坑底尚有百丈时,那只额心朱砂的母虫倏然昂首,口器张开,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紫黑色毒雾喷薄而出,刹那笼罩欧阳戎全身!
剧痛!
无法形容的剧痛!仿佛有亿万根烧红的钢针,同时扎进每一寸骨骼、每一缕经脉、每一粒血肉!他眼前一黑,喉头腥甜狂涌,却硬生生咬住舌尖,将那口逆血咽了回去。
毒雾入体,丹田内那颗紫黑结晶猛地一震,表面裂纹疯狂蔓延!就在此时,欧阳戎左手探入怀中,抽出那枚青玉珏——玉珏一触毒雾,竟嗡鸣震颤,内部那道细裂纹骤然爆开,化作万千金丝,顺着他的手臂血脉奔涌而上!
“绣娘……”他唇齿间溢出气音,血沫混着唾液滴落,“你教我的……缝补之法……”
玉珏金丝涌入心脉,竟真如无形绣针,牵引着毒雾中暴虐的紫黑色能量,沿着他体内早已废弃多年的奇经八脉,一针一线,细细密密,缝合、编织、重塑!
那些曾被毒罡摧毁的窍穴,在金丝牵引下,重新亮起微光;那些枯竭如荒漠的丹田,在毒雾浇灌下,竟有嫩芽般的灵机悄然萌动!
他下坠速度渐缓,最终悬浮于坑底三尺之上。
毒雾已尽数被吸入体内,可他非但未死,脸上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——掌心皮肤寸寸龟裂,裂纹中透出温润玉色,仿佛有羊脂白玉正在血肉之下缓缓生长。
坑壁上,所有斑衣紫蚕同时停止攀爬。
公虫脊背紫线光芒大盛,母虫额心朱砂如血滴落。
整个天坑,陷入一种庄严肃穆的寂静。
欧阳戎缓缓抬起右手,指向坑壁最高处那只额心朱砂的母虫,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:
“你守此穴千年,等的不是采药人。”
“是能承你毒,亦能化你毒之人。”
“今日,我代绣娘……谢你赠药。”
话音未落,他并指如剑,凌空一划!
一道无形剑气撕裂空气,精准斩向母虫额心朱砂!
朱砂崩散,化作漫天血雨。
母虫发出无声长吟,整个天坑剧烈震动!坑壁红花簌簌凋零,金色雾气疯狂倒卷,尽数涌入欧阳戎体内!他身体剧烈颤抖,皮肤下玉色光芒越来越盛,几乎要透体而出,而胸膛处那颗紫黑结晶,却在一寸寸消融、坍缩,最终化作一滴纯粹无瑕的琉璃色泪珠,静静悬浮于他心口前方。
泪珠内,映出绣娘沉睡的容颜。
与此同时,天坑之外,云梦泽深处,某座无人踏足的孤峰之巅,一座尘封千年的石室轰然洞开。石室内,一口青铜古棺盖缓缓滑落,露出内里一具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躯体——她睫毛轻颤,指尖微动,仿佛正从一场漫长梦境中,悄然醒来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