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辩和尚座下。如今法号……智光。”

    风骤然狂暴，掀翻箭楼残旗，黄沙迷眼。刘恭不再言语，翻身上马，缰绳一抖，战马长嘶人立而起。他最后望了一眼焉耆城——城墙斑驳，箭孔如目，仿佛无数双眼睛正沉默注视着他。

    “传令。”他声音穿透风沙，“奉天军二营、义从营即刻拔营，轻装西进。留一旅戍卒驻守焉耆，修缮城防，清点仓廪，另派三十名通译，就地征召本地耆老，编纂《焉耆方志》——首章题目，就叫《金氏本纪》。”

    王崇忠急追两步：“刘兄！那金琉璃尚在敌手，生死未卜，您真要亲自赴险？”

    刘恭策马前行，背影渐没入风沙深处，只余一句话随风飘来，清晰如刻：

    “不是赴险。是迎王。”

    三百里外，龟兹。

    九重塔地牢深处，水滴声嗒、嗒、嗒，敲打着青石地面。金琉璃背靠冰冷石壁而坐，素白衣裙染着暗褐血渍，右腕铁镣深深勒进皮肉，渗出丝丝血线。她膝上横着一把断琴，七弦俱断，唯余琴首一抹朱砂未褪，画着小小一轮弯月。

    牢门外，火把噼啪爆响。

    仆固少可汗的声音隔着铁栅传来，带着压抑的暴怒：“金琉璃！你可知那奥古尔恰克汗，是我葛逻禄盟主之弟！你刺他一匕首，便是撕毁盟约，置我高昌回鹘于万劫不复之地！”

    无人应答。

    “说话！”仆固少可汗一脚踹在铁栅上，震得锁链哗啦作响，“你以为刘恭会来救你？他连焉耆都不想占，怎会为你涉险？！”

    牢内依旧寂静。

    只有一声极轻的笑，从黑暗里浮起，像蛇信舔过冰面。

    “刘恭不来。”金琉璃终于开口，声音哑得厉害，却奇异地平稳，“来的是焉耆王。”

    仆固少可汗一愣。

    金琉璃缓缓抬头，脸上血污遮不住一双眼睛——漆黑，幽亮，瞳孔深处仿佛有金鳞游动。她抬起左手，用指甲在潮湿石壁上，一笔一划，刻下一个字：

    金。

    笔画未尽，铁栅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，紧接着是甲叶铿锵、弓弦齐张之声，夹杂着战马不安的喷鼻。

    有人来了。

    不是援兵。

    是比援兵更令人胆寒的存在。

    金琉璃停住刻字，静静听着。水滴声仍在继续，嗒、嗒、嗒……仿佛在数着某种倒计时。

    她忽然抬手，用断琴琴首蘸了腕上鲜血，在石壁“金”字旁边，又添一字：

    王。

    两字并立，血迹未干。

    风从地牢通风口灌入，吹得她鬓发飞扬，露出颈侧一道陈年旧疤——形如弯月，与青铜钟舌、与断臂骑士额上刀痕、与刘恭横刀出鞘的弧度，严丝合缝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。

    这一次，第七拍没有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琴声，终于完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