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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三回 郡主惜别归王府 首辅请命定西域(7/8)

的一方天地里,那些被强行压抑、禁锢的情感,才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,咆哮着冲出心防,将他淹没。

    西域,他一定要去。那是他身为首辅的责任,是他修行宏愿的一部分,是必须完成的使命。他甚至有八成以上的把握,能够功成身退。

    但,有一种比任何沙漠风暴、吐蕃铁骑都更让他恐惧的预感,如同冰冷的毒蛇,缠绕在他的心头,越收越紧——

    此行之后,无论西域之事成败,他与此方人间,与此地红尘,与此生至亲至爱之人的缘分,恐怕……真的要尽了。

    修为到了他这般境地,超凡入圣,半步登天,对冥冥中的因果、缘分、气机牵引,已有了近乎本能的感应。

    那不是清晰的预言,而是一种模糊却无比真切的“知晓”。

    他能“看到”,或者说“感应”到,自己与这世间大多数重要人事之间,那些无形的“线”——

    与恩师玄清道长之间,那线清静而坚韧,透着方外之人的淡泊与牵挂;

    与了尘师父之间,那线慈悲而深远,仿佛穿透了轮回时空;

    与赤缨之间,那线紧密而温暖,交织着生死相随的誓言与默默流淌的深情;

    与林婉清之间,那线清雅而悠长,系于文字道义,萦绕着知音难觅的怅惘;

    与萧灵玥之间,那线寂寥而深刻,藏着佛前祈愿与深宫寂寂的凝视;

    甚至与那活泼烂漫、刚刚离开清溪的萧灵溪之间,那线也鲜明而活跃,跃动着毫无保留的赤诚。

    这些线,都还在。或强或弱,或明或暗,但都真实地连接着,预示着缘分未了,将来或许还有相见、了结之时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唯独那两根,本该是最粗壮、最牢固、最温暖,给予他生命、塑造他最初模样,与他血脉相连、因果最深的“线”——

    连接着父亲苏文渊、母亲柳氏的那两根线——

    在他的灵觉感知中,竟变得如此脆弱,如此飘摇,如此……黯淡。

    仿佛秋风中的残烛,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;又仿佛绷紧到极致的琴弦,轻轻一触,便会铿然断绝。

    为什么?

    苏清玄紧紧攥着窗棂,指节发白,一股从未有过的、撕心裂肺般的痛楚,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
    他修行以来,历经生死劫难,看透人心鬼蜮,自以为心性已修至圆融通透,八风不动。

    可直到此刻,直到清晰地“预见”到与至亲父母的缘分将尽,他才骇然发现,自己离那传说中太上忘情的境界,还差着十万八千里。

    这痛,如此真切,如此尖锐,如此……凡俗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母亲柳氏。

    想起幼时生病,她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,用湿润的布巾一遍遍为他擦拭额头,哼着不成调的江南小曲;

    想起她灯下缝衣,就着昏黄的光,一针一线,将所有的慈爱与期盼缝进衣衫;

    想起她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,想起她絮絮叨叨的叮嘱,想起她目送自己离家时,那强忍泪水的、通红的眼眶……“玄儿,早点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玄儿,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。”

    “玄儿,在外头要好好的……”

    那些声音,此刻无比清晰地在耳边回响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父亲苏文渊。

    想起他手把手教自己握笔写字,念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;

    想起他在桂树下,与自己讲解圣贤文章,谈论治国之道,目光中总是含着骄傲与期许;

    想起他沉默而坚实的背影,想起他得知自己身世真相、肩负重任时,那深沉的忧虑与无言的支持;

    想起离别时,他站在檐下,那深深凝望的眼神,仿佛要将自己的模样刻进心里……

    “吾儿志在天下,为父欣慰。”

    “但行正道,莫问前程。”

    “家中一切,有为父。”

    泪水,毫无预兆地,汹涌而出。

    滚烫的液体滑过冰凉的脸颊,滴落在前襟,迅速洇开深色的痕迹。

    苏清玄没有抬手去擦,他只是死死咬着牙,任由那咸涩的液体肆意流淌。喉咙里堵着硬块,压抑的呜咽在胸腔中冲撞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自己少年离家时的誓言,想起了修行路上的宏愿:为天下苍生。

    是啊,为天下苍生。

    这苍生,是北疆冻馁的百姓,是西域被吐蕃欺凌的部族,是中原期盼太平的黎民,是这红尘中无数挣扎求存的生灵。这爱,是博大的,是无私的,是他道心的基石。

    可是,难道这博大的爱,就一定要以牺牲对至亲的小爱为代价吗?

    难道修行之路,就注定是一条不断剥离亲情、友情、爱情,最终走向孤家寡人、孑然一身的绝路吗?

    他想起玄清道长云游四海,了无牵挂;想起了尘禅师青灯古佛,慈悲却疏离。

    难道这才是修行者的宿命?

    不,不是的。

    他修行,不是为了变成无情无欲的石头,不是为了高高在上地俯瞰众生。

    他修行,是为了有能力守护,守护这世间的美好,守护那些值得珍惜的情谊,守护如父母这般平凡而伟大的爱。

    可为什么,当他拥有了守护的力量,却发现最先要面对的,竟是自己拼命想要守护之人的必然离去?

    他知道,从他知晓先祖苏圣留下封印、肩负特殊使命的那一刻起,他的道路就注定与常人不同。

    他知道,从他立下“为万世开太平”宏愿的那一刻起,他就必须做好牺牲许多个人幸福的准备。

    他知道,从他修为日益精进,感应到飞升契机的那一刻起,与凡尘亲缘的逐渐了断,便是天道循环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理智上,他全都明白,全都能理解,甚至能以一种超然的视角去平静看待。

    可情感上……心,它不听理智的啊!

    它只是钝钝地、一下下地抽痛着,为那即将到来的、无可挽回的永别,为那无法在父母膝前尽孝送终的终生遗憾,为那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的人间至痛!

    “父亲……母亲……”

    他对着南方,清溪镇的方向,无声地、痛苦地翕动着嘴唇,泪水流得更急。

    他仿佛能看到,年迈的双亲在故乡小院中,日日期盼着游子归来,而他们等待的那个儿子,或许再也……回不去了。

    他缓缓跪倒在地,向着南方,重重地、一次又一次地叩首。额头触及冰冷光滑的地砖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    这不是臣子对君王的礼节,这是儿子对父母最深切的忏悔与告别。

    每一叩,都是无法言说的愧疚;每一叩,都是撕心裂肺的不舍;每一叩,都是无可奈何的决然。

    他知道,明日太阳升起,他依然是那个沉稳睿智、胸有成竹的苏首辅,要精神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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