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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0、君子仇(8)(2/3)

不可闻。

    桓行简目不斜视,径自走向皇帝的御座,那只手,俨然随时拔剑的姿态。皇帝脸都白了,下意识挪了挪位置,桓行简便当仁不让地坐在了御座上,和皇帝同坐。

    这副跋扈模样,落在群臣每个人的眼中,大家心思各异,可脸上却很快堆出灿烂笑容,觥筹交错间,这就要举杯遥祝天子。

    桓行简微微一笑,慢条斯理道:“慢。”

    众人那举起的酒杯,不尴不尬停在半空,犹犹豫豫的,最终又都缓缓收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陛下,就不想知道臣为何姗姗来迟?”

    皇帝喉头顿时一干,怯怯看他:“啊?朕以为大将军或是如厕去了,便跟诸卿等了片刻。”

    桓行简蹙眉:“不,臣是在司马门被拦了,说依禁宫的规矩,臣的仪仗不准入内。陛下,规矩都是人定的,臣以为不妥,恳请陛下改一改这规矩。”

    你的仪仗都已明目张胆就在殿外了,这个时候,又何苦问朕……皇帝心口砰砰直跳,对他,当真是恨恶透顶,可又不得不强忍住,和颜悦色道:“是,规矩既是人定的,若不合宜了,自然该改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英明,”桓行简笑着倾身斟了杯酒,递给皇帝,自己再斟一杯算是敬他。

    皇帝两手捧杯,稳稳心神,一饮而尽,桓行简却不过在一脸平静放在嘴边呷着。

    底下人面面相觑,尚不能回神,各自举杯讪讪陪饮了。

    不多时,殿内渐有谈笑声,黄门监苏烁低眉敛目地过来亲自伺候桓行简,他舀了酒,朝桓行简眼前的酒盏里倾倒。

    那只手,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,以至于酒液洒了,桓行简静静看他,等苏烁双手捧着个酒盏似要端给自己时,却抖地更厉害了。

    桓行简微笑盯着他,也不开口。

    苏烁垂着眼帘,仿佛在积蓄身上所有的力气,眼皮子也跟着直跳。桓行简那道看似寻常实则凌厉的目光就落在身上,犹如刀剐。

    终于,在他欲要举起的那瞬,桓行简胳臂一伸,稳稳夺过来,酒液泼洒,溅到手面上。

    这突如其来的举动,苏烁两腿一软,跪倒在他眼前:“小人该死,弄脏了大将军的朝服,”他脑子急速地转着,脱口道,“请大将军到偏殿换衣裳。”

    桓行简酒盏一放,拈起手巾,随意揩两把,很大度道:“无妨,不必了你先下去。”

    须臾之间,便可定生死。

    底下李丰的两只眼黏在苏烁身上,那颗心,随着他的动作一下被提到半空,陡然间,又重新落回肚子里,这一瞬,说不出是遗憾还是庆幸。

    正一头的汗,冷不丁的,桓行简的目光投过来,两个人视线骤然一撞,李丰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个什么表情应付,僵硬如许,忙把目光错开,看了看对面新迁中护军的许允,却也只是一汇,彼此很快分开。

    殿内,生着融融炭火,将洛阳的天寒地冻一并挡在了外头。很快,欢笑声从席间响起,李丰如坐针毡,国丈亦是如被架在火上烤,几要晕厥。独独桓行简不动声色,只时不时掠两眼众人反应,自己则一直含着浅笑,夹菜饮酒,样样不落。

    酒酣耳热的,君臣之间,看上去和谐融洽了许多。

    直到宴会散了,桓行简带着大将军府的戍卫又浩浩荡荡地出宫去。回到公府,倒是石苞先松了口气,道:“郎君,我看黄门监的反应,分明是想摔杯为号。这回,他们没轻举妄动,只是不知道下回要找什么由头了,不可不防。”

    他如何看不出?只是,猜测终是猜测,今日李丰等人的反常已经足够明显。桓行简沉吟良久,算算时辰,招来虞松:

    “你去李丰府上,就说我有事要见他。”

    身为最核心的幕僚,虞松自然知道桓行简一直以来对李丰的疑心,可今日殿内事他浑然不知,于是道:

    “大将军是拿到证据了?”

    “没有,”桓行简摇摇头,虞松作难道:“大将军,若是没有证据,中书令到底是重臣,又是宗亲,贸然定罪,只怕舆情麻烦。”

    桓行简的表情忽有了细微的变化,点点头:“我清楚。”

    虞松向来最细心谨慎,斟酌再三,将所有可能的结果想了个遍,道:“属下担心,他若是察觉了什么挟持天子调动禁军,到时,事态就不是那么好控制的了。”

    桓行简哈哈一笑,眼里尽是蔑视:“就他?今日他屯兵于宫内,都没敢动手,窝囊废,叔茂尽管去,他必定会来。”

    见桓行简如此肯定,虞松便独身来中书令府上。果然,李丰十分讶异,本在家中正跟儿子长吁短叹今日错过的良机。一听虞松来访,几乎从榻上栽落。

    “父亲不要去,此行凶险莫测。”李韬忙阻止他,李丰则摇头,“虞松说大将军邀我议政,我若不去,他定会疑我。”

    李韬急道:“父亲,今日立冬,你们都刚从宫中回来,他能有什么紧急的政事需要父亲去他公府?”

    见李丰还是个拿不准主意的模样,李韬这就要去见听事里等着的虞松,一边往外走,一面说:“我去回他,就说父亲今日迎冬染了风寒身子不适。”

    李丰把儿子一拦:“不可,这次我若推辞,他必疑我,日后再筹谋就难了。”

    李韬直叹气,两手一摊:“父亲,今日他带着扈从进宫分明就有了提防,父亲还看不出吗?”

    “不,”李丰心存侥幸,来回踱步,“今日他完全可以等黄门监摔杯血溅太极殿的,可桓行简没有,恰恰表明,他尚不知情。”

    想到此,李丰终于咬牙拿定了主意,把儿子一安抚,自己提步来见虞松。一见面,彼此都很客气,李丰跟他上了车,矜持笑问:

    “不知大将军寻我到底何事?还望主薄告知一二,我好作准备。”

    虞松微笑:“某实不知,某不过小小主簿,大将军同中书令要商议的事,如何能知?”

    既然如此,不好再问,李丰尴尬笑笑以示理解,便不再说什么了。耳畔,只有车马行驶的辘辘声。

    来到大将军的公府,李丰弯腰下车,一打量,当真是一派肃穆规整之处,但见那些面无表情的侍卫,就莫名让人忍不住打寒噤。

    一阵风来,枯枝哗啦啦乱响,一枚不甘心从枝头飘落的黄叶扑跌到履前,李丰低头一看,不知为何忽又有些后悔。

    人活一世,草木一秋,他心里竟十分感慨。

    旁边,虞松依旧维持着他文士一样清雅的笑意,做了个“请”的动作:“中书令?”

    李丰回神,那枚黄叶被翘头履踩过,一地的粉碎。他跟着虞松进了大将军府。

    刚进门,这大门便吱呀吱呀地紧闭上了。

    李丰一惊,忍不住回头相看,惶惶不安地看向虞松,虞松只是笑:“请。”

    院中,晌午太阳刚过,阳光尚可,桓行简就坐在横在院中央的高榻上,一副早静候他多时的模样。

    把四周一扫,虎视眈眈的侍卫不知几时围了上来,李丰一颗心直直往下坠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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