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一件天蓝底色红对襟的宽袖长褙子,内里是一身杏仁霜色的抹胸和下裳。
而叠好的衣裳最上面,放着两簇青蓝色绒花,花心缀了一颗比米粒大点的珍珠。
“这是做什么?”魏泱泱怔了片刻,慢慢问道。
卢闰闰眼角弯下,眸中如捧着一弯盈盈春水,莞尔道:“上回在大相国寺,你不是你最想要荣华富贵,要日日着锦衣,饰珍珠玉石吗?我是买不起锦衣,不过,绸衣还是成的,这绒花上缀了珍珠,勉强也算珍珠玉石吧。
“魏泱泱,你要去你姑母那了,也算乔迁之喜,总要备身新衣裳吧?从今往后,你就彻底出了宜男桥小巷,日子只会越来越好。”
着罗衣,往富贵。
愿你今后步步安宁,岁华新。
魏泱泱微有薄茧的白皙指尖轻颤,她侧过头,试图掩盖微红的眼睛和浮起的泪意,她的唇翕翕合合,怎么也抿不住。
到底,眼里的泪珠还是打着旋落下。
她仰头擦去,还是不肯正对着卢闰闰,她不想叫她看到自己失态。
卢闰闰才没有放任她哭呢,更没有假装没看见,而是揽着她的肩,歪头浅笑,”哈哈,感动了吧,你说说,我可是你闺中最好的密友了吧?若是有谁比我好,我可是不依的。哼,你且记着,来日你富贵了,能与你共富贵的只有我!”
卢闰闰姿态滑稽可爱,魏泱泱被逗得破涕为笑,一转眼又恢复了先前高傲的姿态,眼皮微翕,抿嘴瞥了她一眼,“你且贫吧。”
卢闰闰才不管呢。
卢闰闰昂头。
卢闰闰自豪。
婆婆说她这样是天生的好性儿,叫能言善道,是可以做使节的能耐呢!
接下来,卢闰闰拉着魏泱泱一连试了好几种渴水加蜜酒,喝得二人脸颊酡红,但并没有醉。
魏泱泱抱着衣裳却没有立刻回到家中,她摸着绸衣的丝滑,手不住流连,最后握住青蓝色珍珠绒花,暗自下决心,自己若富贵,绝不相忘。
她摸完了,又不舍地放回去。
这衣裳太好,不能带回家中,她得先想个地儿存放着,等去了姑母那才能拿出来穿。
夕阳西下,斜长的日光将魏泱泱的影子也打得很长,原该是有些寂寥的,但并没有,她眉眼坚韧有斗志,紧抿的唇若有若无地向上撇,昭示着她的好心情。
另一边,自诩宋朝酒水皆不烈的卢闰闰却倒头就睡,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。
屋外夕阳金光洒满庭院,屋内静悄悄地,弥漫着酒香。
陈妈妈动作小心地打开一边门扇,蹑手蹑脚地进去,把案几和上头乱七八糟的茶碗罐子收起来,再把卢闰闰的脚放回榻上,帮她盖了薄被,粗粝的大手轻轻搭在她娇嫩的脸颊,摸了摸,目光慈爱,语气泛轻,“我的心肝,好好睡一觉。”
*
待卢闰闰再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天光大亮了。
她伸了个懒腰,巷子外有行者在敲打木鱼,边敲打边唱和报晓,还道:“大参,大参,大参……”
大参,即今日天气晴朗的意思。
若是雨天则道雨,阴则道天色阴。
卢闰闰没想到自己今日起得这么早,还能听到寺院的僧人报晓。
她伸了个懒腰,许是在榻上睡了一夜的缘故,只觉得筋骨酸痛,头还有些疼。
她出去灶上打了点水,简单洗漱后,走到院子,却闻到好香的味道。
依着香味走到正堂,却见平日用饭的红漆花腿方桌上摆满了吃食,什么鹅掌、煎鱼、旋炙羊白肠、瓠羹、鳝鱼羹、市粥、不知什么馅的馒头……
林林总总,数来足有十几盘,将本来很宽敞的方桌摆得满满当当。
见鬼了,陈妈妈何时这样大手笔,难不成是为了她那后爹?
卢闰闰震惊的时候,忽而听到身后也有咋舌声,她定睛一看,正是陈妈妈。
连陈妈妈都在疑惑震惊,满眼茫然,显然不是陈妈妈买回来的。
那还有谁?
第23章
还没等卢闰闰说什么呢,前面倒座那院里住的钱家娘子便找上门了。
陈妈妈先前刚出去把恭桶放到门口,让人来收,故而门没有关上。
钱家娘子站在门前,气得声音都尖了,尾音直发颤,“陈妈妈,前后院里住着,你得管管你家的驴!
“你自己去瞧瞧,那驴把门前都弄成什么样了!不能另凿了道门,你们不走那,就诸事不管了,合着熏我们,熏不着你家,哪有这样的道理。”
钱家娘子原是想好好说的,但想起自家门前的那些,一讲起来怒火就忍不住。
她越说声越大,气势汹汹地,像是要嚷前后邻里皆知,“弄脏门前的路不说,这事可也没得商议!虽说我家是租了你家的屋子,可月月掠房钱都不落,哦,如今倒叫畜生和我们住一个院子,这是什么道理?可不能这样欺负人,你家如今攀了个有官身的东床婿,便了不得了?我夫婿虽是胥吏,可也没平白叫人欺负的理!你家这样我是要出去喊邻里评评理的。”
吵架贵在气势。
陈妈妈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,哪里冒出来的驴,但被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夹枪带棒一顿骂,她多年吵架不落下风的架势瞬时摆了出来,习惯地先讥笑一下,接着唷了一声,眼神睨着看人,“钱娘子这是要叫人来我家看笑话,怎么?我怕不成?
“下回啊,我还要叫邻里来瞧瞧呢,是哪个不想交掠房钱,啧啧,把屋门一关,烛火一息,捂着她家姐儿的嘴不让说话。你当没人知晓啊,天爷看着呢,我啊,是善心,看你边上有个姐儿,不与你计较罢了。谁承想,好心做了驴肝肺,今儿你人倒跑到我家里撒泼了。”
钱家娘子被戳到痛处,跳脚大骂,“你血口喷人!”
陈妈妈不甘示弱,“你没脸没皮!”
“老虔婆!”
“懒骨虫!”
“哼,仗势欺人的老妇!”
“呸,蠢虫儿似的田舍婆!”
……
两个人你一样我一语的又骂又吵起来,骂得十足十的难听。
卢闰闰一清早就听见了这么多骂人的话,她抿了抿唇,眼神有些无光,换成旁人夹在这中间怕是劝架都来不及,得吵得脑瓜子疼,但卢闰闰真是习惯了。
毕竟,从小到大,陈妈妈没少和人吵,不论是邻里还是商贩,甚至有谁背后嚼了句卢闰闰的舌根,只要传进陈妈妈耳里,她就能冲进人家家里,大吵一架。
当然了,钱家娘子和巷子里的人也吵得不少。
得益于此,卢闰闰早已经能把这些争吵的声音无视了。对她而言,和穿堂而过的风、雨打落下的树叶声相差无几。何况,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些词,听久了她其实觉得还好。
她也没有上场偏帮谁,她们吵归吵,和小辈没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