弱水驭马行在路上,马屁股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一辆马车,青马膘肥,车体分外华丽,窗间垂着棠紫鲛绡,被一象牙柄的金丝户扇撩开大半,浮散朦胧的光线中,墨发如藻飘扬,衬出半张极艳极邪的脸——
牙白面、紫酒眸、殷红唇,笑意慵懒狡诈,正是昨日才会面的姬元清。
狭路相逢,冤家路窄,怎么就又碰到他了。
弱水郁闷的鼓起脸,心中默念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,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……
若不是《周律》规定,在城内街巷及人众中,没有特殊缘故而纵马疾驰者,经发现,纵马者要被鞭笞五十,她真恨不能策马狂奔把姬元清甩到天边。
刚刚她发现姬元清时,故意引马转进一条曲巷,巷窄无法入车,喜滋滋的得意以为成功把他甩开,没想到出来后没过片刻,姬元清又光明正大的跟在她身后了。
身后马车金铃悠悠,她停他停,她行他行。
弱水挽着丝缰,秀眉紧蹙,终于忍不住回头问:“你干嘛要一直跟着我?”
“嗯?在下去观善坊也要走这条路,怎么能叫一直跟着小娘子?”车中俊俏郎君故作认真的睁大双眼,很是不认同弱水控诉的摇了摇头,眸中却闪过一丝促狭。
弱水抓狂,气呼呼的扬起下巴,“那你为何不走快点,非要跟在我身后!”
“啧啧啧,这白州城大道难道是殷家所修的?在下马车行的快慢也有要求?小娘子未免也管的太宽。”姬元清盯着她鬓边翘起来的一撮毛茸茸碎发,好心情的舞着扇子,笑眯眯地勾唇。
“你!”弱水一噎,更气了。
但他说的也没错,此处为公共道路,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,弱水只能噘着嘴,自认倒霉,漂亮的桃花眼毫不客气向上一翻,大大的眼白对着他那张妖孽脸上狠狠一甩,双腿夹了夹马腹,催马儿快些走。
就在娇丽少女半扭着身子,回头与马车中男子绊嘴时,未曾留意街上来往行人越来越多,一个咯咯笑着的女童从巷子中跑出来。
弱水只听身下马儿忽律律一声长嘶,马身随之一晃。
她慌忙回身,低头一瞟,才发现马前地上竟忽然出现一个幼齿女童,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样子小,嘴大张却是发不出声音来,躺在地上一动不动,已经被吓呆了。
眼瞧马儿悬在空中的左足就要踏在小童身上,街道两旁的行人商贩注意到此间情景,不约而同的倒吸一口凉气,这打着铁的马蹄若是落下去,小童的肉骨怕是要叫踩得血烂。
弱水虽还未勒马施令,马儿却吃惊收腿。
众人只见街中粉栗白斑,四肢修长的骏马举起前蹄,倒退一步,上身高高扬起,骑在马上的绝色少女亦向后倾倒,双目紧闭,玉颜惴惴,如一支被风吹的烂漫堇兰,轻盈的、可爱的颤了颤,却不见任何畏手畏脚,狼狈的多余动作。
接着,骏马肌肉饱满后臀往下一压,后腿随之蹬起,带着少女倏然跃起,从小儿身体飞掠而过,在几步之外稳稳落定。
少女束着发巾的丁香丝带在风中卷了一卷,翩然落回她纤薄背上。
众人不禁喝了一声彩,“好!”
好……好险好险。
弱水冷汗都冒出来了,第一日去书院差点就把一个小童踩了。
“好马,真是好马儿……柔能制刚,弱能制强,以后你就叫小柔吧!”她激动的拍拍马颈,爹爹送她的这匹良驹也侧头蹭了蹭她的手,似乎是很认可她取得新名字。
弱水又狠狠抚了抚小柔飘逸马鬃,才惊魂甫定地侧身回首看去。
“小宝!”一个穿着布衣的中年夫男从卖伞的摊子后跑出,踉踉跄跄扑在地上,一把将穿着浅绿小衫坐在地上哇的放声大哭的女童抱起,惊恐未定的搂在怀中哄着,看来是那个小童的家长。
中年夫男身后还跟着另一个男童,看起来比起女童稍大两岁,男童拽了拽他衣角,欢闹的小脸上变得怯怯。
中年夫男搂着小女童,回身给了男童一巴掌,气骂道,“天打雷劈,五鬼分尸的衰家东西,叫你不要把妹妹带出来玩,你属癞虾的,蹦蹦蹦,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!”
男童也哇地一声哭出来,嗓门比小女童声音更大。
中年夫男气的还要再打,冷不丁看到弱水紧蹙黛眉看来,两眼一呆,回过神儿又忙迭声道歉,“对不住,娘子,对不住,都是小女儿乱跑……”
原来是女童和哥哥游戏追逐,嬉戏打闹,不知不觉就从巷子里跑到街上,小儿鞋底软,踩到一个小石子,就硌的一头摔倒在道路中央,奶栗色骏马前蹄即将落下的位置。
“没受伤就好,夫郎日后可要把孩子看好……”
弱水后怕地抹了抹冷汗,摆摆手让乱糟糟的几人走了,顺势目光左右一扫,未见姬元清的车影,正要松了一口气暗喜可以甩掉姬元清时,忽地听到迤逦亲切的一声,“小娘子,莫回头找了,在下在前面”
回身一看,膘肥大马宝盖香车不离不弃的等在前方不远处,金丝户扇从车窗中伸出来,示意的晃了晃。
真是天打雷劈的……
弱水憋了憋,嘴里无声吐出几个字,狗皮膏药!
待少女板着脸,驭马悠悠走近,姬元清像看不见弱水闷闷不乐似的,悠悠摇着扇子,嘻嘻笑赞,“哎呦呦,方才真是惊险呢”
弱水不理他,皱着鼻子哼了一声,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。
姬元清笑笑不以为意,支着颐,马车保持平行距离跟在她旁,有一搭没一大搭的瞟她,“矫健迅敏,纵跃轻盈,性子更是亲和灵通……白州城竟然能见到阏城马市上才有的西漠大鸪马,真是让在下意外,如此神驹当值千金,小娘子不如抵……”
在说到价值千金,他的语气又忽地热情,热情的有些奸诈。
抵?抵什么?!
弱水一下子警惕,清凌凌的眼睛瞪的又大又圆,伏身抱住马脖子,奓毛看着他,“这是我爹送我的生辰礼物,你不许打小柔的鬼主意!”
眼见话还没说完,弱水一张雪玉剔透的小脸就绷的紧紧的,眉尖不安蹙成了结,一副说什么也不给的表情。
姬元清不禁哂然一笑,对弱水这个反应十分满意,“哈哈哈,既然是生辰礼物,那在下就不夺人所爱了。不过,大夫郎也真不愧是昔年冠盖满京华的‘梅馆公子’,此等相马眼力、人脉、魄力,还有视金钱如无物的云淡风轻,真是让在下钦佩”
话说到最后似是想到什么,语气有些感慨,懒懒的把玩着手中扇子。
而他们说着话的时候,一车一马并辔同行,已经不知不觉踏入骊华书院所在的辛夷坊,坊中多是书肆,百工学馆,善堂,还有与书房书院用具有关的各类物品铺子,林立在坊内主街槐清街的两侧,而街口就是一处开蒙学馆,从院墙内源源不断传来幼童清脆朗朗读书声……
读书声混杂着临街各店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