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虚宫, 后山。
暗河悄然无声,风平浪静,却又不可逆转地涌入更深的岩洞。
岩洞入口参差不齐,狭窄逼仄, 几乎仅能供一人穿行, 但挤进去后, 豁然开朗。
洞内十丈见方,地势平坦,一堆篝火照着亮。
玄空站在打开的石棺前, 不知垂眸看了多久, 方才缓缓合上棺盖。
再转过身时, 面色已尽收整, 眼神更比水面还要平静, “萧先生, 委屈你了。”
被他从仙药谷抓来的人坐在火堆旁, 没有做声, 只默默望着脚下的暗河。
玄空又问他,“敢问萧先生名讳?”
对方缓缓开口, “萧净秋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玄空由衷夸了一句,又审视起萧净秋的脸,“只是萧先生的长相,和这名字不太相符, 更与令侄相去甚远。”
萧净秋低头无言, 暗河像一条黑蟒似的慢慢蠕动,不知深浅。
玄空忽然眸光微闪,走上前去,在萧净秋的脸颊抹了一把。
萧净秋错愕抬头, 火光在他面目全非的脸上铺开。
虽然眼角细纹横生,看起来历经岁月,不比萧晏那般风华正茂、神采飞扬,却也有六七分像。
玄空扔下手中沾着络腮胡的面具,“他们为了藏你,当真大费周折,也不知在心虚什么。”
萧净秋叹道:“你究竟意欲何为。”
“不必害怕,不过是闲话家常。”玄空拂起衣摆,在他身边的石头上落座,“当初剑林掌门陆藏锋,念在令侄父母双亡,唯恐他日后伤心,有意瞒下了他的来处。令侄自己也糊涂,以为父母双亡,便没了亲人,更不知自己来自乡下还是城里。好在,我身为陆藏锋的好友,大抵知道禹州这个方位,才辗转找到了玉河村。”
萧净秋观察着对面这张属于天鉴的脸,“可你看起来,过于年轻了。”
“修仙者,自是不受沧桑侵蚀。”玄空语气淡淡,继续向下道,“令侄身为仙门翘楚,可谓光宗耀祖,为何萧先生始终不去相认?”
萧净秋轻声道:“我并不知道他是谁。”
“他的大名在中原极响,你二人一见便知端倪,并不费力,何不试试?”
萧净秋说得坦然,“那孩子已被仙门抚养,受仙门惠泽,我再去相认,不过是将尘世的苦恼带给他,白白误了他的修行,何苦来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玄空抚掌赞叹,“现今天下,多的是想要攀附仙门之人,萧仙师可谓高山景行。”
对于他的恭维之词,萧净秋并不接茬,“你一路找到仙药谷,用的手段,见不见得光?”
玄空竟是不屑一笑,“在下不过恰好同时留意了仙药谷的异样,近来她们产出的丹药,与从前大不相同。暗中查问之后,发现谷中进了不少异乡女子,此外仅有两名男子,其中包括你。”
萧净秋面色不变,“这也不能说明什么。”
“可你进谷的时间,与玉河村萧先生失踪的时间恰好一致,何况村民说你身染痨病。”玄空竟是知无不言,“你在仙药谷,有治愈痨病的经历,这不过是堂堂正正的打听,算不得手段。”
萧净秋便垂了眼睑,“与你为敌,一定很危险。”
玄空却是摇头,“我只想在报仇之余,帮帮令侄。”
“与他何干?”
玄空终于问出了最大的疑惑,“萧厌礼,你可认得?”
萧净秋谨慎地回忆一番,方才答道:“不认得。”
玄空嘴角弧度一闪而过,“可是,他和令侄长得一模一样,自称是萧晏的双胞胎兄长,二人如今形影不离。”
萧净秋面色终于变了,“竟有此事?”
玄空倾身凑近,脸上同样凝重,“我猜测,他是邪修伪装而成,长此以往,恐对令侄不利。”
萧净秋缄默起来。
玄空今日的行为,他看在眼里,并不大相信这是好人。
但“萧厌礼”此人,又的确可疑。
玄空忽然起身,郑重施礼。
萧净秋也立时站起,“这是做什么?”
“萧先生请见谅,我唯恐你在仙药谷中被邪修威胁,这才出此下策,将你强行带走。”玄空一字一句,说得诚恳,“实则是要保护你,好让你安然无恙地,揭穿萧厌礼。”
萧净秋再次缄默,没有接话。
玄空上前一步,挥剑斩断他手上紧绑的绳子。“萧先生大可放心,我带你去大琉璃寺,到时当着众多仙门同道的面,你尽管照实讲来。你不信我,难道还不信仙门?”
萧净秋倒没在意他有多诚恳,但对方的话,也的确有几分道理。
他垂下两只手,“那便依你。”
玄空即刻长揖,“在下替剑林、替令侄,谢过萧先生大义。”
萧净秋后退一步,背过身去,并不受礼。“但愿你,不是借此去害人。”
玄空波澜不惊,只回头望向那死气沉沉的石棺,“放心。”
若想害人,直接杀萧净秋、屠玉河村、灭剑林,最为干脆。
但做不到,也毫无意义。
报复萧晏,自有报复萧晏的手段。
一如萧晏当日所为,看似堂堂正正,却令众口铄金,杀人诛心。
大凡不干净的,都扛不住此法。
……可是大家都不干净,倒也不必只死他玄空一个人的徒弟。
以彼之道还施彼身,还算不得害人。
云台,剑林。
萧晏坐立难安。
半个时辰前,他赶回师门复命。
关早哭丧着脸过来向他道歉,他嘴上说着“无妨”,却是心急如焚。
这两日他属实难熬。
一方面,邪修狡诈,似乎有意神出鬼没,分散行动与他周旋。
这边村口才拿到个冒头的邪修,那边山中便有新的发现,刚以为将这一波邪修尽数歼灭,冷不丁地,别处又传来动静。
总之,好像邪修又在有意地绊住他。
另一方面,他才离开剑林没多久,灵犀戒上,兄长的位置便开始偏离。
一开始还算清晰,只追逐着他的轨迹。
随后,便开始疯狂乱窜。
东西南北,行踪不定。
期间关早还发来传音,告诉他萧厌礼莫名失踪。
他便知道,这回必然又是那金面邪修所谓,对方竟丧心病狂到强行绑人。
可是师弟们都在尽心尽力地搜捕邪修,他身为大师兄,又怎好因为私事擅离。
两日来,他冲锋陷阵,几次险些落入邪修扔过来的缚仙锁,好在闪避及时,得以幸免。
功夫不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