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睦咳得脸红脖子粗,总算顺过气来,抬袖胡乱抹了把嘴,再抬头时,眼神已从方才的茫然惊疑转为一种近乎灼热的审视。她没再行礼,也没再骂街,只是默默退后半步,双手叉腰,裤脚高高挽至小腿肚,露出两截结实黝黑的小腿,脚上那双沾满桐油与木屑的厚底布靴,鞋尖还嵌着半片未刮净的船板碎屑。
“殿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又硬生生咽回去,目光在敖震江与还江到之间来回一扫,忽而咧嘴一笑,牙白得晃眼,“敢问这位娘子,您是打哪儿发的迹?可曾摸过龙骨?可曾量过漕渠?可曾在涨潮前一个时辰,赤脚踩进三尺深的淤泥里,亲手掏净闸口的烂草根?”
话音未落,崔琢之眉头一跳,指尖猛地掐进玉佩边缘。
还江到却笑了。
不是那种端方持重的、礼制框定的笑,而是眼角微挑、唇角斜扬,带着三分懒散、四分锋利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熟稔。她往前踱了半步,月白袍摆扫过青石阶缝里钻出的几茎野荠菜,停在沈睦面前不足三尺处。
“沈参军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压过江面远处传来的船梆子敲击声,“你方才说,船底空响,泡两年便裂。”
“对!”沈睦昂首,“龙骨是船脊梁,肋骨是船肋骨,哪一节松了、歪了、朽了,都不是修修补补的事——是人命!”
“那若我告诉你,”还江到忽然抬手,指向渡口东侧那片刚清出的滩涂,“明年春汛前,我要在那里建一座新坞,能同时容十艘千斛大船入坞检修;还要在玄江下游三十里处,凿一条新漕渠,连通饶州水网,使江州商船不必再绕行百里险滩——你接不接?”
沈睦瞳孔骤然一缩。
身后几个工匠早听得呆住,手里的刨子悬在半空,木屑簌簌往下掉。敖震江却“哈”一声拍大腿:“好!就该这么干!老沈,听见没?这可是真金白银的活儿,不是纸上画个圈圈就完事!”
沈睦没应敖震江,只死死盯着还江到的眼睛。
风忽然静了一瞬。
暮云低垂,江面浮起一层薄雾,将远处归帆染成灰白剪影。沈睦喉结上下一滚,忽而弯腰,伸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柄木尺——尺身乌黑油亮,刻痕深浅不一,最末一道鲜红朱砂点,还带着未干透的湿气。
她没递过去,只将尺子横在掌心,朝还江到摊开。
“殿下若真要建坞开渠,”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,“先量量这尺子。”
还江到垂眸。
尺子第三寸处,一道极细的银线嵌在木纹里,若不细看,只当是年久磨损的划痕。可她认得——那是工部秘藏的“寒江银线”,遇水不蚀,遇火不熔,专用于校准大型水工器具的基准线。全江南,仅存三把,一把在户部司天监,一把在扬州漕运总署,最后一把……十年前随一艘失事官船沉入玄江深处,打捞三年未果。
她指尖缓缓抬起,在距尺面半寸处悬停。
沈睦屏住呼吸。
还江到终于落下手指,轻轻抚过那道银线。
“寒江尺。”她轻声道,“原来当年沉船,是你捞上来的。”
沈睦肩头一震,嘴唇微张,竟没能发出声。
敖震江却“咦”了一声,挠挠后脑勺:“寒江尺?那不是……那不是当年老刺史私藏的宝贝?说谁摸了谁掉脑袋?”
“掉脑袋?”沈睦嗤地冷笑,一把攥紧尺子,银线在掌心硌出浅痕,“他把我关进漕仓七日,逼我交出图纸,我就用这把尺,在仓底砖缝里刻了七十七道记号——每一道,都是他贪墨的桩子,每一寸,都量过他吞下的银子有多厚!”
她猛地转身,指向远处江心一座孤零零的礁石:“看见没?那石头底下,埋着他半船铜锭!我挖出来,换成了三百斤桐油、六百根松木桩、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还江到腰间那枚素银簪,“还有这把尺子。”
暮色彻底吞没了天边最后一丝光。
江风再起,吹得众人衣袍翻飞。崔琢之悄然退后一步,袖中左手已按上腰侧剑柄——那不是防备沈睦,而是防备渡口对岸柳林里,三道始终未曾挪动的灰影。
还江到却忽然抬手,解下束发的素银簪。
簪头雕着一只衔枝雀,喙尖一点朱砂,与沈睦尺上银线遥遥呼应。
她将簪子递过去。
“沈参军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楔进风里,“这把尺,你刻了七十七道记号。我这支簪,刻了八十一道暗纹——每一道,都是我在北境雪原上,数过的冻毙战马骸骨。”
沈睦怔住。
敖震江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捂住嘴。
还江到没等她接,手腕一翻,簪子已稳稳插进沈睦高高挽起的发髻里。银雀衔枝,朱砂点喙,在昏光中幽幽反光,像一粒将燃未燃的星火。
“从今日起,”她转身望向江面,“士曹升格为‘水政司’,专理全州津梁、漕运、船政、水利四务。你任首任水政使,秩比刺史,直隶于我。”
沈睦喉头剧烈滚动,膝盖一沉,竟单膝跪了下去。不是跪晋王,是跪那支簪,跪那八十一道暗纹,跪江心礁石底下埋着的半船铜锭,跪自己刻在漕仓砖缝里的七十七道血痕。
“臣……领命。”
“慢着。”还江到忽而抬手,止住她叩首,“水政司第一道令——明日辰时,你带所有匠头、船老大、账房先生,到州衙西廊集合。我要听你们说,江州水运,究竟卡在哪一根肋骨上。”
沈睦仰起脸,额角青筋微跳:“殿下想听真话?”
“废话。”还江到转身欲走,袍角掠过沈睦手背,带起一阵微痒,“假话,我听够了。”
她走了两步,忽又驻足,没回头,只淡淡道:“对了,沈参军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骂人时,嗓门太大。”她顿了顿,嘴角微扬,“下次,压低些。别吓着我未来夫君。”
沈睦一愣。
敖震江却“噗”地笑出声,忙拿手掩嘴,肩膀直抖。
崔琢之眉心终于舒展,悄悄松开剑柄,指尖拂过玉佩旧痕,仿佛拂去十年积尘。
暮色四合,江灯次第亮起,如星子坠入水面。还江到沿着石阶缓步而下,月白袍影融进粼粼波光里。崔琢之快步跟上,低声道:“殿下,水政司擢升,柴刺史那边……”
“让他写折子。”还江到脚步未停,“写得越长越好,最好把祖宗八代如何勤勉、如何体恤下属、如何与沈参军肝胆相照,全写进去。”
崔琢之眼中微光一闪:“柴刺史素来谨慎,怕是不敢写。”
“那就替他写。”还江到侧首,眸光清冽如寒江初月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