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内,姜暮站在水井旁,正用力将一条刚刚换下来的床单拧干。
水声清脆,溅在石板上。
他一边晾晒着床单,一边无奈摇着头。
果然是水做的啊。
水妙筝背对着他,一...
薛霸合上卷宗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,烛火在眸底跳动两下,映出一点微不可察的幽光。
他没动那叠衣物。
只是静静坐着,听门外细雨敲打瓦檐,一声声,绵密如针。
水妙筝的脚步声远了,消失在廊角。院中风起,吹得竹帘微微晃动,发出窸窣轻响。他忽然抬手,将桌上油灯捻暗三分,昏黄的光晕顿时收束,只余一豆微芒,在青砖地上投下他半截孤峭的影子。
——那影子斜斜拉长,一直延伸到床边。
他终于起身,踱步过去。
脚步很轻,却踏得极稳。
衣角拂过木案,带起一阵微尘浮动。他在床前站定,垂眸望着那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——外衫、中衣、里裤,最上面一层是件素白中衣,领口绣着极淡的云纹,针脚细密,针线匀称,显然不是仓促为之。
他伸手,指尖悬停半寸,未触。
然后,缓缓掀开最上一层。
素白中衣滑落。
底下赫然露出一方藕荷色肚兜。
缎面柔滑,边缘以银线勾出细碎桃花,中央缀一枚小小铃铛,此刻静默无声,却似含着千钧之力,压得人喉头一紧。
薛霸呼吸顿了一瞬。
不是惊,不是窘,而是一种近乎冷冽的确认——
这东西不该在这里。
她知道他不会翻,所以才敢放;她知道他迟早会看,所以才留得如此“自然”。
可正因太自然,才最不自然。
他盯着那枚铃铛,瞳孔深处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,像投入石子的古井,涟漪未散,已归沉寂。
“……姨啊。”
他低低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。
不是疑问,不是感慨,只是两个字,平平仄仄,却裹着一层难以言喻的重量,仿佛这两个字早已在唇齿间碾磨过千遍,今日才肯吐出。
他忽然抬手,不是去拿,而是并指一划——
一道极细的血线自指尖渗出,无声滴落。
“啪。”
轻响入耳。
血珠不偏不倚,正坠在铃铛中央。
刹那间,银铃微震,嗡鸣未起,却见那点血珠竟如活物般倏然钻入缎面,不见踪影。紧接着,整方肚兜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绯红雾气,如烟似幻,转瞬即逝。
薛霸神色未变,只将中衣重新覆上,动作依旧缓慢,甚至带着某种仪式般的郑重。
他退后半步,目光扫过屋内陈设:窗棂老旧,漆皮剥落;墙角堆着几卷未拆的情报;桌角搁着半碗凉透的药汁,黑褐色汤液表面凝着薄薄一层油膜——那是他昨夜服下的镇魔散,专为压制体内初生魔槽而炼,苦涩如胆,入喉似刀。
他忽而抬手,从怀中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片。
通体墨黑,非金非玉,触之阴凉刺骨,表面刻着九道细若游丝的暗纹,隐隐构成一只闭目狐狸的轮廓。
——正是青丘族交予他的那颗“红珠”所化残片。
当时她笑吟吟说:“药材而已,泡脚用的。”
可这玉片入手刹那,他识海深处那沉寂已久的魔槽,竟如被惊醒的毒蛇,骤然翻涌起一股灼热腥甜之气,直冲天灵。
他捏着玉片,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。
不是畏惧,而是……共鸣。
一种源自血脉底层的、无法违逆的牵引。
他垂眸,将玉片轻轻按在心口位置。
魔槽应声而震。
一缕极淡的猩红雾气自他皮肤下悄然浮出,在烛火映照下,如活物般缓缓盘旋,最终凝成一道微小却狰狞的狐首虚影,仅存在半息,便倏然消散。
薛霸闭了闭眼。
再睁时,眸底已是一片澄澈清寒,唯余一线幽光,深不见底。
他转身回到桌边,重新坐下,拿起卷宗继续翻阅,动作流畅自然,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。
可就在他低头的瞬间——
窗外雨势忽急。
“哗啦”一声,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天幕,瞬息照亮整座庭院。电光映在窗纸上,竟将那纸面照得通透,隐约可见外头廊下,一道纤细身影正静静立着。
未撑伞。
淡蓝裙裾被风掀起一角,湿漉漉贴在小腿上。
她仰着头,望着这扇窗。
雨丝斜飞,打湿她额前碎发,蜿蜒而下,滑过白皙颈项,隐入衣领深处。
薛霸握着卷宗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。
纸页边缘,被捏出一道细微褶皱。
他没有抬头。
只是将卷宗翻过一页,动作依旧从容。
窗外那人影,亦未动。
雨声如织,天地俱寂。
唯有那道目光,隔着窗纸、隔着雨幕、隔着一道未曾开启的门,沉沉落于他背影之上,温柔,执拗,又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与不安。
半晌。
薛霸终于搁下卷宗,起身走到窗边。
他并未推窗,只是抬起手,用指腹轻轻抹去窗纸上一片模糊水痕。
动作极轻,却仿佛擦去了什么无形之物。
窗外,那道身影终于动了。
她缓缓抬手,指尖在湿冷窗纸上,轻轻一点。
一点微光自她指尖溢出,悄然渗入纸面,化作一朵极小的、半透明的桃花印记,浮于纸背,若隐若现。
薛霸看着那朵花。
良久,他抬手,将窗纸内侧一角,缓缓撕下。
指尖一搓,桃花印记连同纸屑,化作齑粉,簌簌飘落于地。
他转身,走回桌边,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,蘸饱浓墨,在卷宗空白处,提笔写下一行小字:
【袁千帆闭关三日,未见外客。其府邸星力波动异常,晨昏各有一瞬,似有高阶禁制启合之相。另,其亲卫队三日前调离七人,行踪不明。】
墨迹未干,他搁下笔,忽而低笑一声。
笑声极淡,却如冰裂寒泉,清越而凛冽。
他抬眸,望向窗外雨幕深处,仿佛穿透层层雨帘,直抵某处无人知晓的暗隅。
“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他喃喃道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。
“不是闭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