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换皮。”
话音落时,院中忽起一阵狂风,卷得竹帘猎猎作响,檐角铜铃叮咚乱鸣。一道黑影自屋脊掠过,快如鬼魅,眨眼便没入雨幕深处,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。
薛霸却似早有所觉,只微微侧首,目光追着那黑影消逝的方向,静默三息。
然后,他收回视线,抬手将桌上油灯彻底吹熄。
屋内霎时陷入一片昏暗。
唯有窗外电光偶现,映亮他半张侧脸——眉峰凌厉,下颌线绷得极紧,唇角却弯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像刀锋舔血后的余韵。
像猎人听见猎物踏入陷阱时,那一声无声的喟叹。
他缓步走到床边,掀开被褥一角,将那方藕荷色肚兜取出,叠得比先前更齐整三分,然后——
塞入自己枕下。
动作干脆利落,毫无拖泥带水。
做完这一切,他解下外袍挂好,吹灭最后一盏壁灯,和衣躺下。
窗外雨声渐疏。
他阖目,呼吸渐沉。
可就在意识将沉未沉之际,识海深处,那沉寂已久的魔槽,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搏动起来!
轰——!
仿佛有巨鼓在颅内擂响。
一股灼热腥气直冲百会,眼前骤然浮现出无数破碎画面:
漫天血雾中,一袭白衣女子背影决绝,手中长剑斩向天穹,剑尖崩裂,血洒长空;
断壁残垣间,幼童蜷缩在尸堆里,浑身浴血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,死死盯着远处腾起的妖焰;
还有……一面青铜古镜,镜面映不出人影,只有一片混沌翻涌的猩红,镜框上镌刻着四个古老篆字——
【照见本我】
薛霸猛地睁开眼。
黑暗中,瞳孔深处闪过一缕赤金妖光,转瞬即逝。
他缓缓抬手,抚上左胸心脏位置。
那里,正传来一阵阵沉稳而磅礴的搏动。
咚、咚、咚……
不像人的心跳。
倒像一头蛰伏万年的凶兽,正缓缓睁开第一只眼。
他唇角微扬,无声一笑。
这一夜,鄢城无眠。
斩魔司内,灯火彻夜通明。田文靖独坐书房,面前摊着三份密报,每一份都写着“袁千帆”三字,朱砂批注触目惊心:“疑与雾妖勾连”、“星位波动存疑”、“其府邸地脉异动,疑似藏有上古妖冢”。
他枯坐至天明,鬓角新添数缕霜色。
而同一时刻,金沟子村后山深处,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内。
青丘族盘膝坐于神龛之前,指尖悬着那颗红珠,珠光流转,映得她眉目如画。她忽然睫毛一颤,嘴角微勾,轻声道:
“小狐狸……开始醒了?”
珠光之中,隐约映出薛霸沉睡的侧脸。
下一瞬,珠子无声一震,表面浮起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。
裂痕深处,一丝极淡的、不属于任何已知妖族的幽暗气息,悄然逸散。
青丘族笑意更深,指尖轻弹,那丝气息倏然溃散,化作点点荧光,消散于虚空。
她抬眸,望向鄢城方向,嗓音清越如铃:
“别急……好戏,才刚开场呢。”
雨,终于停了。
东方天际,一抹鱼肚白悄然撕开浓云。
薛霸在晨光初露时起身。
他推开房门,深深吸了一口湿润清冽的空气,抬手抹去额角一夜未干的冷汗。
院中积水未退,倒映着灰白天空。
他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——面色如常,眼神清明,唯有一双眼尾,泛着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赤色。
像一滴未干的血。
他抬手,掬起一捧水,狠狠洗了把脸。
水珠顺着下颌滚落,滴入青砖缝隙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吱呀”一声,隔壁房门轻响。
水妙筝端着一只青瓷碗走了出来,碗中盛着热气腾腾的姜汤,辛辣香气氤氲而起。
她穿着素净的月白襦裙,发髻松挽,眉目温婉,晨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光晕,仿佛昨夜廊下那场无声对峙,从未发生。
“醒了?”她微笑,“趁热喝吧,驱寒。”
薛霸接过碗,指尖无意擦过她微凉的手背。
两人皆是一顿。
他低头啜饮一口,辛辣直冲鼻腔,呛得眼尾微红。
水妙筝静静看着,忽然道:“大姜。”
“嗯?”
“若有一日……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这清晨的薄雾,“你发现姨做错了事,你会如何?”
薛霸抬眸。
晨光落在她眼中,映出一片澄澈水光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将碗中姜汤一饮而尽,抬袖抹去唇边水渍,笑道:
“姨做的饭,再难吃,我也得咽下去。”
水妙筝一怔,随即失笑,眼尾弯起温柔弧度:“贫嘴。”
薛霸也笑,笑容干净爽朗,仿佛昨夜所有异象、所有暗涌、所有心照不宣的试探,都随着这碗姜汤,尽数咽下,不留痕迹。
他将空碗递还,指尖再次掠过她手背。
这一次,她未缩。
两人手指相触的刹那——
院中积水倒影里,薛霸的影子,无声无息地……多了一条尾巴。
极淡,极短,如墨痕轻扫,只存一瞬,便随涟漪散去。
无人看见。
唯有天光破云,万丈金辉,泼洒人间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