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她死咬住嘴唇,硬是没让自己发出一丝一毫的痛哼声。
荀晓橦呆呆看着这一幕,大脑一片空白。
这女人……
她是疯婆子吗?!
连镇守使的...
那腊肉肥瘦相间,油光锃亮,边缘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琥珀色脂膏,在昏黄油灯下泛着温润微光。
大姑娘正捧着空碗,小嘴一鼓一鼓地嚼着最后一口糊糊,见上官怔住,便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刚换的新牙:“奶奶说,你被大蛇咬了三天三夜,身子虚得像纸糊的灯笼,得补!这腊肉是留着过年才舍得切的,今儿全给你啦!”
老妇人端着粗陶茶壶进来,闻言笑着摇头:“傻丫头,那是去年冬至腌的,就剩这一小块了。”她将壶搁在桌上,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层层掀开,露出半截黑黢黢、硬邦邦的山参须子,“昨儿上山采药,碰见老猎户,他硬塞给我的。说是山阴沟里挖的,年份浅,但总比没有强。”说着,便用小刀刮下几缕参末,抖进上官的碗里。
那参末一入糊糊,竟腾起一缕淡青雾气,隐约有龙吟般的嗡鸣在碗沿低回。上官指尖微颤——这哪里是年份浅的山参?分明是百年以上“地脉龙须”,根须盘结如虬,通体隐现鳞纹,寻常修士炼丹都要供着请,此刻却被当作寻常草药,随手刮进麸皮糊糊里。
他喉结滚动,低头扒了一大口。
糊糊滚烫,糙粝刮喉,可那点参末化开,却似一道温润灵泉直坠丹田,霎时激得残存星力微微震颤,竟隐隐有复苏之象。
“奶奶……”上官咽下最后一口,声音沙哑却郑重,“您救了我的命。”
老妇人摆摆手,皱纹里漾着温和:“什么救命不救命的,山里人见着活物倒了,哪有不扶一把的道理?倒是你,面生得很,说话也怪,不像是咱们莫羽地界的人。”
上官垂眸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碗沿粗粝的陶土纹路:“我……是从姜府来的。”
“姜府?”老妇人眼神倏然一滞,连正在舔碗边腊油的大姑娘都停住了动作,仰起小脸,“哪个姜府?”
“元阿晴,姜府。”上官抬眼,目光澄澈如初春溪水,“家主姓姜,单名一个‘暮’字。”
屋内骤然静了。
油灯焰苗“噼啪”一声爆开一朵灯花,映得老妇人脸上沟壑忽明忽暗。她没接话,只慢慢转身,佝偻着背走向墙角那只掉漆的旧木柜,拉开最底层抽屉,从一堆陈年药渣底下,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灰扑扑铁牌。
铁牌边缘磨损严重,正面蚀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朱雀,喙中衔着半卷竹简;背面则是一行细若游丝的小篆——【元阿晴·守陵司·姜暮】。
她将铁牌轻轻放在上官面前的桌面上。
“三年前,有个穿黑袍的年轻人,浑身是血,拖着条断腿爬到我家门槛前。”老妇人声音低缓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他把这牌子塞进我手里,说‘若有人拿着这块牌子来问,就说他葬在杏子村后山槐树坡,坟头压三块青石,石缝里埋着半截断刀’。说完,就闭了眼。”
大姑娘忽然“哇”地哭出声,抽抽搭搭抹着眼泪:“奶奶骗人!你明明天天去槐树坡拔草,还给坟头添土,连清明都烧纸钱!你说那是你失散多年的侄儿!”
老妇人没回头,只是用枯瘦的手指,一下下抚平铁牌上朱雀翅膀的锈迹:“他临死前攥着我的手,指甲都抠进我肉里,反反复复就一句话——‘别信官府,别信道士,更别信……镜国的人’。”
上官的呼吸猛地一窒。
镜国。
这两个字像一根淬毒的冰针,狠狠扎进太阳穴。
他盯着那块铁牌,朱雀纹路在灯下幽幽反光,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焚天。可那断刀、那槐树坡、那三块青石……所有细节,都严丝合缝嵌进他记忆的裂隙里——那是他“死”前三日,亲口对这个老妇人说的遗言。
可他没死。
他记得自己倒在姜府密室地板上,魔影撕裂识海,青铜佛灯炸成漫天星火,最后一瞬,是司茹梦那张惨白如纸的脸,和她指尖刺入他心口、强行灌入的一道猩红血咒。
血咒灼烧经脉,将他魂魄生生扯离躯壳,裹挟着破碎的星力与魔槽残片,坠入一片混沌漩涡……
再睁眼,便是这间漏风的土屋。
“奶奶……”上官喉结剧烈起伏,声音发紧,“那个年轻人……长什么样?”
老妇人终于转过身,浑浊的眼珠直直望进他瞳孔深处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:“左眉骨有道疤,右耳垂缺了小半,说话时总爱用拇指搓食指关节——跟你现在一模一样。”
大姑娘抹着眼泪凑过来,指着上官耳垂惊叫:“真的!真的缺了一小块!”
上官下意识抬手摸向右耳。
指尖触到一处微凹的旧伤。
冷汗,顺着额角滑落,滴进碗底残留的糊糊里,晕开一小片浑浊。
不是幻觉。
不是轮回。
他确确实实,以姜暮的身份,死过一次。
而眼前这个连名字都没告诉他的老妇人,亲手埋葬了“姜暮”,又亲手把他从死亡裂缝里拽了回来。
“为什么?”上官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,“您不怕我……是妖怪?”
老妇人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舒展了所有皱纹,竟透出几分奇异的锋锐:“妖怪?我老头子当年就是被山魈吃了半截身子,临死前还笑嘻嘻说‘这肉炖得香’。活人比妖怪可怕多了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上官裸露的手腕,那里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银线纹路,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,“再说……你身上这‘锁魂引’,是镜国秘术没错,可施术的人,心是偏的。”
上官浑身一僵。
锁魂引!
那是司茹梦种在他神魂里的禁制,本该如跗骨之蛆般侵蚀意志,可此刻,那银线纹路搏动的节奏,竟与他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,温顺得如同血脉延伸。
“您懂镜国术法?”上官脱口而出。
老妇人摇摇头,又点点头,目光飘向窗外沉沉夜色:“不懂。可我懂怎么给死人缝魂。”她伸手,粗糙的拇指轻轻擦过上官眉骨那道旧疤,“这疤,是你自己划的。缝魂的时候,血要顺着伤口流进泥土,才能引地气镇住散逸的魂光——你划得真准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”
上官如遭雷击。
他当然记得那道疤。那是他第一次尝试“逆炼星位”时,为压制暴走的魔槽,用横刀自剜眉骨,以痛止狂。可这细节,从未对任何人提起!
“您到底是谁?”他声音发颤,指尖已悄然扣住桌下藏匿的半截断刀——那是他昏迷时,老妇人悄悄塞进他枕下的。
老妇人没回答。她只是慢悠悠走到墙角,从一只蒙尘的陶瓮里,舀出半瓢清水,倒入一只豁了口的青瓷碗中。水面平静无波。
她枯瘦的手指蘸了水,在油腻的桌面缓缓画出一个符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