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暮还没表态,一旁的水妙筝勃然变色,立即出声反对。
她本能将姜暮护在身后,怒视着袁千帆:
“袁大人,您这是在坑他!
现在的鄢城是个什么情况您难道不清楚吗?
...
那腊肉肥瘦相间,油光锃亮,边缘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琥珀色脂膏,在昏黄油灯下泛着诱人微光。
上官怔住,筷子悬在半空。
大姑娘正低头扒饭,耳尖微红,小手悄悄往自己碗里拨了拨——原本碗底那块仅有的腊肉,早已不见踪影。
老妇人坐在对面,一边用粗糙的手掌抹着碗沿,一边笑着叹气:“这孩子,心善得过了头。自家都快揭不开锅了,还惦记着给病人加荤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上官赤着的脚踝、手腕上尚未结痂的蛇咬青痕,又落在他空荡荡的指根,“不过啊……老婆子活这么大岁数,还真没见过被毒蛇咬成那样还能活下来的。”
上官低头,左腕内侧果然浮着三枚深紫淤斑,形如爪印,边缘泛着诡异青灰,隐隐透出蛛网状细纹。
他心头一凛。
这不是寻常蛇毒。
这是……地魁星魔槽反噬的征兆。
可他分明记得,自己最后是在朝暮寺后山悬崖边,被文鹤以“红伞教秘法·血引蚀魂钉”贯穿天灵,神魂俱裂,魔影溃散,连青铜佛灯都被震飞出去,坠入云海深处——按理说,该是魂飞魄散、星位崩解、万劫不复。
怎么……还活着?
而且是以这般狼狈不堪、修为尽废、连储物戒都消失的凡人之躯?
“奶奶,”上官咽下最后一口糊糊,声音低沉却清晰,“您说……我是被蛇咬的?”
老妇人点点头,将碗筷收进竹篮:“可不是嘛。前日晌午,村口晒谷场边的老槐树底下,几个娃儿看见一条黑鳞大蛇盘在你身上,蛇信子直往你脖子里钻。吓坏了,喊来你爹——哦,你爹早些年上山采药摔断了腿,如今拄拐也走不稳,还是你二叔背你回来的。”
“我二叔?”
“对,姓陈,叫陈栓子,你喊二叔就行。”老妇人说着,掀开灶台角落一只豁口陶瓮,舀出半勺浑浊井水倒进粗瓷碗里,“喝点水,压压腥气。那蛇邪性得很,咬完你,自己反倒翻着白肚皮死了,鳞片全褪成了灰白色,像烧过似的。”
上官接过碗,指尖触到陶壁冰凉湿滑,水面上倒映出一张陌生的脸——面色苍白,眉骨高耸,眼下两道浓重青影,嘴唇干裂起皮,发丝枯黄打结,眼神却沉得惊人,仿佛一口封冻千年的古井,底下暗流汹涌。
这不是他的脸。
但又……似曾相识。
他猛地抬头,目光如刀刺向墙角那堆杂物——几捆干草、一只豁口铁锅、半截磨钝的柴刀……以及最不起眼的一角——半张褪色黄纸,边缘焦黑卷曲,上面朱砂绘着歪斜符文,中央赫然是一枚残缺的【地魁】星纹!
上官呼吸骤停。
那是他亲手画的护命符!
是当年为防黑山阴煞侵体,在朝暮寺旧经阁抄录残卷时所绘,一共三张,一张贴于佛灯底座,一张焚于姜府祠堂,最后一张……他记得清清楚楚,是缝进了自己贴身中衣内衬夹层!
可此刻,它就躺在杏子村一间漏风土屋的墙角,被老鼠啃去一角,墨迹晕染,符力早已散尽。
说明……这具身体,真的曾是他自己的。
只是不知何时、何故、被谁,剥离了星位、抽走了魔气、抹去了神魂烙印,硬生生塞进一个濒死凡人的躯壳里,再扔到这荒僻山村——
像一件被丢弃的旧衣裳。
“阿沅。”
老妇人忽然唤了一声。
上官一怔:“……什么?”
“你名字,不是叫阿沅吗?”老妇人擦着手,语气自然,“你昏迷时一直喊这个名字,翻来覆去,还喊‘阿晴’……是不是你妹妹?”
阿沅。
阿晴。
两个字像两把钝刀,缓慢而沉重地刮过他识海。
记忆深处,某个被刻意尘封的角落轰然塌陷——
幼年时,他确有个乳名,叫阿沅。
因生在沅江支流畔,母亲难产而亡,父亲抱着襁褓中的他跪在江边哭嚎三天三夜,求河伯饶命,最终用半斗糙米换回一条命。
后来被黑山妖僧掳走,改名姜暮,再后来……便彻底忘了自己也曾是个有爹有娘、会饿会疼、会因一块糖而雀跃的凡人小孩。
他低头,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。
掌心有一道旧疤,呈月牙形,边缘微微凸起,是七岁时爬枣树摔断手腕留下的。
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。
可这具身体,真真切切地带着它。
“我……”上官喉结滚动,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,“我爹……现在在哪?”
老妇人神色黯了黯,伸手拍了拍他肩膀:“在西屋躺着呢。腿不好,怕见风,你先养好身子,明儿再去瞧他。”
上官没应声,只默默放下碗,起身走向西屋。
木门吱呀推开。
一股浓重药味混着腐朽木头气息扑面而来。
炕上蜷着个枯瘦男人,盖着发黑棉被,右腿用竹板和麻绳固定着,裤管空荡荡垂落。听见动静,他费力转过头,浑浊眼睛在昏暗里眨了眨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参差黄牙:“醒了?饿坏了吧?娘给你留了半个窝头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剧烈咳嗽起来,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,咳得眼角沁出浑浊泪水。
上官站在门口,没动。
他看着这具躯壳的亲爹——一个连翻身都困难、靠嚼草根续命的残废农夫;看着这间四壁透风、连窗纸都用破布糊着的屋子;看着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,漂浮着几根发黄野菜茎……
一种久违的、钝痛的实感,沉甸甸压上胸口。
不是星位崩裂的撕裂痛,不是魔气反噬的灼烧痛,而是……活生生的、带着体温与气味的、属于人间的痛。
他忽然想起雨小芊第一次给他煮面时,烫得直吹气,却被他一句“太咸”呛得眼泪汪汪;想起司茹梦每次给他熬药,总偷偷多放三颗冰糖,说“苦口利于病”,自己却舔着指尖偷笑;想起莫羽冰捧着新摘的野果跑来,小脸汗津津,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……
她们爱的是那个能踏碎虚空、挥手镇杀妖王的姜暮。
可眼前这个阿沅,连站稳都要扶墙,连一碗糊糊都吃得狼吞虎咽,连名字都快被世界遗忘。
若她们见到此刻的他……
会不会认不出来?
会不会……失望?
“阿沅?”男人又唤了一声,伸手想摸摸儿子额头,却因手臂无力,只颤巍巍抬起半寸便垂落下去。
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