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好意思。”
姜暮语气带着歉意说道,
“刚才一不小心,没压住,给突破了,想来是袁大人送的灵气很厉害。
那什么……您...
常大威的声音像一柄淬了冰的薄刃,缓缓刮过姜暮耳骨。
姜暮没半秒没说话。
不是因为惊惧,而是荒谬感太重,重得让他喉头发紧,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吐口血。
——他砍了柳夫人脑袋?
柳夫人是谁?
他连柳夫人的面都没见过!
斩魔司四年,他经手的案子三十七件,斩杀妖魔四百一十三只,审讯囚犯六百八十二人,但从未在卷宗里见过“柳夫人”三字。扈州城斩魔司内,姓柳的堂主只有一个,叫柳怀瑾,五境中期,上月刚调去南境缉拿叛逃的星官余孽,至今未归。至于什么“夫人”,卷宗里连提都没提过。
可常大威说得笃定,眼神锐利如刀,不似作伪。
更可怕的是——他认出了自己。
不是认出“鄢城”,而是认出了“姜暮”。
哪怕他如今衣衫褴褛、气息微弱、面带风尘、连储物戒都碎成齑粉,常大威仍一眼就把他从这泥地草屋的废墟里钉了出来。
为什么?
姜暮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不是怕死。
是怕这具刚活过来的躯壳,又被人当成了谁的替身,再被塞进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里。
他抬眼,直视常大威。
对方正低头打量他,目光沉静,却像两把钩子,要把他皮肉掀开,一层层剥到骨头缝里去。
“常将军。”姜暮开口,声音沙哑,却稳,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“哦?”常大威挑眉,右手已悄然按在剑鞘上,指节泛白,“那你倒说说,我错在哪?”
姜暮没答。
他弯腰,从地上捡起那柄沾血的短刀——正是方才劈向他的那把。刀身粗粝,刃口崩了三处缺口,刀柄缠着黑油浸透的麻绳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,带着铁锈与汗臭混杂的气息。
他反手一抛,刀尖朝上,稳稳插进院中青砖缝隙,直没至柄。
“你这刀,是去年冬,扈州铁匠铺‘铸骨坊’所出。”姜暮道,“刀脊内侧,第三道锻纹下,有个极小的‘柳’字暗记。全城仅此一家,专供巡防营武官佩刀。”
常大威瞳孔骤缩。
巡防营?不是他的常家军。
他麾下用的全是玄铁山文甲配套的雁翎刀,制式统一,绝无暗记。
可这柄刀……他昨日才亲自验过,确是从陈校尉腰间解下的旧佩。
而陈校尉,是柳怀瑾的表弟。
柳怀瑾调走前,曾托他照看其族中子弟。
所以陈校尉才敢在军纪森严的常家军里横行无忌——因有柳怀瑾这张护身符。
所以常大威才会知道“柳夫人”。
可柳怀瑾并无妻室。
只有一位未婚妻,姓林,是钦天监司历女官,上月刚随钦天监使团赴北境观测星陨异象,至今未返。
那么,“柳夫人”是谁?
姜暮脑中电光石火——
柳怀瑾没有妻,但柳氏一族有。
柳氏嫡支旁系中,确有一支迁居城西,族中老妇,年逾六旬,守寡三十载,族中晚辈皆尊称一声“柳老夫人”。她膝下无子,唯有一养女,名唤柳青漪,十六岁便被柳家许配给当时尚是六品武官的常大威,纳为平妻。
三年前,常大威奉旨入京受封,携正妻赴京,独留柳青漪于扈州“侍奉老夫人”。
三个月后,柳青漪暴毙于府中后园。
尸检呈报:心脉寸断,七窍流血,尸身泛青,指甲发黑。
仵作签的是“急症猝死”。
可姜暮记得清清楚楚——那具尸体脖颈内侧,有三枚极淡的紫斑,形如梅花,边缘泛着幽蓝冷光。
那是【蚀魂蛊】发作第三日的征兆。
而蚀魂蛊,只有镜国巫觋能炼,且需以活人魂魄为引,饲养七七四十九日方成。
当年那桩案子,卷宗被钦天监直接抽走,连同所有目击仆役一并“调往边关”,再无音讯。
姜暮当时只是个初入司的九品文书,偶然翻阅旧档,瞥见一页残卷,墨迹被水洇开,只余半句:“……柳氏青漪,蛊毒入髓,非人力所能解……疑与‘前宫’遗脉有关……”
前宫。
镜国大祭司星位。
司茹梦的本命星位。
姜暮后颈一凉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常大威不是认错了人。
他是故意的。
他在试探。
试探姜暮是否知晓“柳青漪”之死,是否知晓“蚀魂蛊”,是否知晓那场被抹去的谋杀,是否……与镜国余孽有关。
而最致命的,是常大威此刻手中,还攥着另一条线索——
姜暮改名。
他本名姜晨,却在三日前,于杏子村王奶奶家中,亲口对丫丫说:“我叫姜暮。”
不是鄢城。
不是姜晨。
是姜暮。
一个只存在于他私密手札、从未对外公示的名字。
一个连斩魔司花名册都未曾录入的化名。
可常大威知道了。
这意味着——有人在监视他。
不止是监视,是全程跟随。
从他复活睁眼,到穿粗布衣裳,到吃麸皮糊糊,到夜袭土匪寨,到踹翻官兵校尉……每一步,都被一双眼睛牢牢钉住。
是谁?
钦天监?不可能。他们若真盯上他,早该派出星官围捕,而非放任他横穿三县。
斩魔司总部?更不可能。他失踪半月,司中连一道寻人符都没发来,显然已被默认“阵亡”。
那只剩下一个可能——
镜国的人。
司茹梦?不会。她若想见他,早该元神显形,何须绕这么大圈子?
小芋?更不可能。她连杏子村都没出过。
那……是小虹?
姜暮心头猛地一跳。
小虹临走前,在莫羽冰饭菜里下了定身咒,又施了时间禁锢,最后那一眼,复杂得像一潭深水。
她没说谎。
她确实去了姜暮。
可她没回来。
也没传回任何消息。
而此刻,常大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