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大威的父亲,那位战无不胜的老将军,便是第一个自愿献祭星魂之人。
所以常大威才需要“活尸阵”。
不是为了造反,而是为了……替父赎罪。
他想用万蛊殿的禁忌之法,剥离军中将士被龙脉锁住的星魂,再以活尸之躯承载,让常家军摆脱“人牲”宿命。
可这法子,会把人变成半人半妖的怪物。
“你疯了。”姜暮道。
“是疯。”常大威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,抬手,竟将腰间佩剑解下,递了过来,“是赌。”
剑鞘古朴,缠着褪色红绸。姜暮伸手接过,入手沉重,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:**承渊**。
“这把剑,原是钦天监赐予我父亲的‘镇魂剑’,剑成之日,钦天监监正亲手在剑脊内封入一道‘北斗玄冥咒’。”常大威盯着他,“咒文只认一个主人——持有者星位,必须高于施咒者。”
姜暮心头一跳。
钦天监监正,天罡九境巅峰。
而他姜暮,此刻星力虽已恢复至四境后期,但魔槽深处那缕金芒……分明是地魁星本源所化,位格早已凌驾于寻常天罡之上。
“你让我持剑?”他抬眼。
“不。”常大威摇头,目光灼灼,“我要你……斩剑。”
姜暮握剑的手指一紧。
“承渊剑内,封着一道‘玄冥咒’,也封着一道……我父亲的残魂印记。”常大威的声音忽然沙哑,“他临终前,将最后一丝执念注入此剑。他说,若有人能斩断这道咒,便等于斩断了钦天监加诸于常家军的枷锁。那人,就是常家军真正的主人。”
院中死寂。
风卷起地上一片枯叶,打着旋儿飞过两人之间。
姜暮缓缓拔剑。
“锵——”
剑刃出鞘三寸,寒光如雪,映出他眼中跳动的幽金火焰。
就在剑刃即将离鞘的刹那——
“嗡!!!”
整座杏子村,所有屋檐下的铜铃,同一时间剧烈震颤!
不是被风吹动,而是被一股自九天之外碾压而来的恐怖意志,强行震鸣!
天空骤然黯淡。
并非乌云蔽日,而是……星辰集体失色。
所有肉眼可见的星辰,光芒急速衰减,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,生生掐灭了灯芯。
唯有北方天穹,一颗孤星,迸发出刺破苍穹的惨白光辉!
那光,冷,锐,带着碾碎万物的绝对威严,仿佛不是星光,而是亿万把悬于天幕之上的诛仙利剑,齐齐指向此地!
常大威霍然抬头,脸色剧变:“【北极】?!”
他猛地转向姜暮,眼神惊骇欲绝: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请动了……?!”
姜暮却没看他。
他仰着头,望着那道贯穿天地的惨白光柱,嘴角缓缓勾起。
不是惊惧,不是狂喜,而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、近乎悲悯的释然。
“不是我请的。”他轻声道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是她……终于找到我了。”
光柱尽头,一道无法用肉眼直视的伟岸身影,正踏着星辉阶梯,一步步走来。
四臂托天,冠冕垂旒,裙裾拂过之处,虚空凝结为琉璃。
她每落下一步,脚下的大地便无声龟裂,裂纹中涌出纯净星辉,而非岩浆。
她身后,万里山河的轮廓在星辉中若隐若现——那是早已湮灭的镜国疆域。
而她眉心,一点朱砂痣,正随着心跳,明灭如灯。
“司……茹……梦……”
常大威喃喃念出这个名字,膝盖一软,竟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地。
不是臣服,而是身体本能地屈从于那股凌驾于星位体系之上的、属于“帝君”的原始威压。
姜暮却依旧站着。
他甚至抬起手,将那柄承渊剑,缓缓推回剑鞘。
然后,他松开手。
“哐当”一声,古剑坠地。
他没接那柄剑。
他不需要。
因为他的“剑”,正从天而降。
司茹梦的元神法相,悬浮于杏子村上空三百丈。
她并未看向常大威,目光穿透层层虚空,精准落在姜暮身上。
那一眼,没有质问,没有愤怒,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足以压垮山岳的疲惫,和一丝……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近乎颤抖的柔软。
随即,她抬起右手。
食指,轻轻点向姜暮眉心。
一道纤细却凝练到极致的星辉,如银针般激射而出,无声无息,洞穿虚空。
姜暮甚至来不及反应。
星辉入体。
没有剧痛,没有灼烧,只有一股浩瀚、温柔、却又不容抗拒的暖流,顺着眉心涌入四肢百骸。
他丹田内那缕摇曳的金芒,骤然暴涨!
不再是涓涓细流,而是奔腾江河!
魔槽深处,那层隔绝天机的黑色壁垒,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咔嚓”声,蛛网般的裂痕,瞬间爬满整个表面!
“轰——!”
一声只有姜暮能听见的巨响,在他灵魂最深处炸开。
他看见了。
不是幻象,不是记忆。
是真实。
他看见自己倒在血泊中,胸口插着一柄断刃,那是文鹤的佩刀。刀刃上,篆刻着钦天监独有的“镇邪纹”。
他看见文鹤俯下身,脸上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执行命令般的麻木。他伸手,探入姜暮怀中,取走一枚青铜佛灯——灯芯,正是司茹梦亲手点燃的第一缕愿力。
他看见文鹤转身离去,身影融入浓雾,而雾中,隐约浮现一只覆盖着金鳞的巨爪轮廓。
姜暮的呼吸停止了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为何“死”了。
不是被杀。
是被“回收”。
钦天监需要一具“死亡”的躯壳,作为引子,去钓出那盏不该存在的、凝聚着妖魔愿力的青铜佛灯。而文鹤,只是执棋的卒子。
司茹梦的指尖,依旧悬停在他眉心半寸之外。
她看着姜暮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,看着他因真相而骤然失血的唇色,看着他颤抖的指尖,终于……缓缓收回了手。
她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