占据他的【九幽遗珍】?占据【生死簿】?
郑确眉头一皱,顿时明白过来,他当时跟幽姮鬼王对话的时候,幽姮鬼王为什么会叹息,长公主平乱太快……
当时那种情况,长公主若是晚一...
“郑郎……郑郎?”
何绾心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贴着耳根钻进来。她没敢靠太近,只隔着半尺距离,指尖悬在郑确肩头三寸处,迟迟不敢落下——仿佛眼前这具完好无损的躯壳,已不是她熟识的那个郑确。
郑确喉结一滚,缓缓转过头。
烛火在香炉里幽幽跳动,映得何绾心半边脸颊泛着青白,另一侧却沉在暗影里,眉眼低垂,发丝垂落如墨,鬓角微汗未干。她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灰的藕荷色襦裙,袖口磨出了毛边,腰间系着的却不是寻常布带,而是一截缠绕黑气、隐隐渗出寒意的阴蚕丝绦——那是郑确亲手替她系上的,为镇压她体内尚未完全炼化的【孽镜狱】残魄。
他盯着那截丝绦看了足足三息。
不是幻觉。
不是梦魇余韵。
刚才那场刑台血戮、长公主凤驾亲临、虚空巨掌轰然拍落……全都是真的。可此刻他坐在云床上,呼吸平稳,丹田温热,灵台澄澈如初,连指尖掐进掌心的痛感都清晰分明。储物袋悬在腰侧,养魂袋静静贴在后心,袋口封印完整,符箓未损分毫。就连那枚被夏侯伯和塞进他手里的【敬奉宝匣】,此刻也正躺在几案一角,淡金匣身冷硬,漆黑锁链纹丝未动,十七张镇压符纸依旧牢牢贴覆其上,连一道褶皱都没有。
可他明明记得——自己触到匣子的刹那,眼前一白,意识崩断。
而再睁眼,已在这间闭关室中。
十日。
何绾心说,已过十日。
郑确忽然抬手,一把攥住自己左腕。
脉象沉稳,气血充盈,灵息流转如溪,毫无滞涩。他默运《幽冥敕鬼录》第一重口诀,心念微动,一缕阴气自指尖凝成细线,悬而不散,游走如蛇——这是结丹后期修士才能驾驭的阴煞控御之术,分毫不差。
不是假身。
不是夺舍。
不是傀儡。
是他本人。
可那十日空白呢?
他最后的记忆,是夏侯伯和递来匣子,指尖将触未触;下一瞬,便是刑台高筑、血溅三尺、刽子手刀锋映日寒光。他甚至还记得自己跪地时膝盖硌在青砖上的钝痛,记得第四颗人头滚到脚边时,温血泼面的腥咸与灼烫。
可现在,他分明刚从闭关中醒来。
云床之下,积尘薄而均匀,香炉内香灰冷透,未燃尽的半截安神香斜插其中,灰白香尾凝着一点将熄未熄的暗红星火——这绝非十日焚香不熄的模样。他闭关,向来只点三炷,每炷燃尽便起坐调息,从未有过长燃之例。
他猛地抬头:“何绾心。”
“在。”她应得极快,声音却更轻了,像怕惊散什么。
“我闭关前,是何时辰?”
“戌时三刻。”她答得毫不犹豫,“您服下【蕴魂丸】后,在甘泉园小楼静室设阵引气,嘱我守门,不得擅入。”
郑确瞳孔骤缩。
戌时三刻……正是他被祝世芬唤出药浴室、撞见夏侯伯和的时间!
可他记得清清楚楚——自己当时并未服下【蕴魂丸】!褚光祚那边丹药未至,他连药渣都没见着!他唯一能用的,只有长公主所赠那头【孽镜狱】女鬼,还留在小楼里……等等——
他霍然起身,一步踏到几案前,伸手掀开【敬奉宝匣】匣盖。
“咔哒。”
机括轻响。
匣内空空如也。
没有【九幽遗珍】。
没有玉匣衬底。
没有符纸叠压。
只有一层薄薄银灰,均匀铺满匣底,触之微凉,捻之如霜,凑近鼻端,竟有淡淡腐叶与陈年旧纸相混的气息——那是阴司地府最底层【忘川渡口】淤泥晒干后的灰烬,专克阳神、蚀魂魄、断因果,连高阶鬼王沾上一星半点,都要闭关三月方能驱净。
郑确手指一颤,匣子差点脱手。
何绾心倏然抬头,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惊疑:“郑郎?匣中……可有异样?”
郑确没答,只死死盯着那层银灰。
他忽然想起刑台上,长公主那句冷叱——“幽鬼王,他的手,也太长了!”
不是斥他。
是斥“幽鬼王”。
而此刻,这匣中银灰,分明是地府禁物,唯有执掌【忘川渡口】的【幽鬼王】亲敕,方能凝炼成灰,且此灰一旦离匣,遇阳气即溃,绝不可能在人间留存超过一炷香。
可它就在匣中,完好无损。
郑确猛地转身,直视何绾心双眼:“你守门十日,可曾见任何人进出小楼?”
何绾心垂眸,睫毛轻颤:“不曾。小楼外有您布下的【三匝缚阴阵】,阵纹未破,符纸未揭,连一只飞蛾都未曾闯入。”
“那你可曾……”郑确喉结滚动,声音压得极低,“……见过我?”
何绾心猛然抬头,脸色霎时褪尽血色,嘴唇翕动数次,终究没发出声。
郑确却懂了。
他缓步上前,伸手托起何绾心下巴,强迫她直视自己双眼。少女瞳孔深处,映出他苍白却清醒的面容,可那瞳仁最幽暗的角落,却有一抹极淡的、几乎不可察的银灰色雾气,正缓缓旋转,如同微型漩涡。
他松开手,退后半步,忽然抬指,凌空画符。
不是敕鬼符。
不是镇魂印。
而是《幽冥敕鬼录》卷末所载,专破【镜渊幻形】的【照影诀】——此诀不伤魂,不损魄,唯照本相,连地府【孽镜狱】最擅幻形的千年镜魅,亦难遁形。
指尖朱砂未干,一道赤金光痕已划破空气,如剑锋直刺何绾心眉心。
何绾心浑身一僵,却未闪避。
金光触额刹那,她整张面容骤然扭曲,皮相如水波荡漾,层层剥落——
不是鬼魅显形。
不是妖物现原。
而是……两张脸在她面皮之下同时浮现。
一张是郑确熟悉的、属于何绾心的清丽容颜,眉目含愁,唇色淡粉;另一张却轮廓更深,颧骨微突,下颌线冷硬,双目狭长,瞳孔深处银灰雾气翻涌不息,嘴角似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笑意。
两张脸,共用一副皮囊。
郑确呼吸一窒。
他认得这副眉眼。
不是在长公主仪仗中见过。
而是在【敬奉宝匣】底部那层银灰里——那灰烬蒸腾时,曾短暂浮现出一尊模糊神像:凤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