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幽鬼王】。
地府七十二司之一，执掌【忘川渡口】，专司斩断滞留阳世之魂的因果线，令其永堕轮回盲区，不得超生，亦不得化鬼。
此神从不离渡口，从不履阳世。
可此刻，祂的一缕神念，正寄居在何绾心体内，借她之口，与他对话。
“你……”郑确声音沙哑，“何时入她躯壳？”
何绾心——或者说，寄居其内的那道神念——终于开口，声线却分裂成两重：少女清越的嗓音之下，裹着一层低沉如铁石相击的嗡鸣，仿佛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流在喉间对冲：
“自你踏入王城东门，吞下第一口混着【忘川灰】的茶水起。”
郑确脑中轰然炸响。
那日初入王城，东川侯设宴接风，席间奉茶，青瓷盏中茶汤碧色澄澈，入口微涩回甘，他只道是王城特产云雾茶，饮尽三盏，未觉异常。
原来……早已种因。
“你为何不早现身？”他咬牙问。
“因你尚‘未死’。”神念低笑，银灰瞳孔微微收缩，“幽鬼王司职，唯断‘将死未死’之魂。你于刑台之上，头颅将落未落之际，因果线绷至极限，彼时你既非生人，亦非死魂，恰在阴阳夹缝之中——此等状态，百年难遇，正是吾神念降临之最佳契机。”
郑确浑身发冷：“所以……那场行刑，是假的？”
“假？”神念嗤笑，“血是真的，刀是真的，魂魄湮灭也是真的。只是……死的并非你。”
何绾心抬起手，缓缓指向郑确腰间悬挂的养魂袋。
“你袋中，那只【孽镜狱】女鬼，名唤柳娘子，生前为庆饶府太平县教谕之女，因拒婚投井，怨气不散，百年修成【孽镜狱】第三重‘照影’境。她奉长公主命监视于你，却在你入药浴室那夜，悄然潜入你识海，欲以【镜渊幻术】篡改你记忆，助长公主布局。”
“可惜……”神念顿了顿，银灰瞳孔中闪过一丝嘲弄，“她不知，你识海深处，早已被吾一缕神念浸染十年。她入你识海，等于自投罗网。”
郑确如遭雷击。
十年？！
他十二岁拜入颜冰仪门下，修习《幽冥敕鬼录》，十八岁筑基，二十四岁结丹……这些年，他竟一直活在幽鬼王的注视之下？！
“你……到底要什么？”
神念沉默片刻，何绾心的唇角缓缓扬起一个不属于她的弧度：“敕封。”
郑确怔住。
“敕封女鬼，你真不想御鬼三千？”神念一字一顿，声如金铁交鸣，“此界敕封之权，早被天庭六宗瓜分殆尽，凡间王朝敕封，不过徒有虚名，连最低阶的【游魂】都难以约束。”
“唯有地府，敕封即生效，敕即法，封即律。”
“吾可敕你为【阴司巡狩使】，代掌【忘川渡口】三十六里水域，辖制十万滞留孤魂，敕令所至，孽镜狱、血池狱、拔舌狱……诸狱鬼王，皆需俯首听命。”
郑确心脏狂跳，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阴司巡狩使？！
此职在地府典籍中仅存虚名，传说上任者乃万年前【幽冥帝君】亲封，统御三百六十路阴兵，敕令可调【酆都鬼门】开关！若真为真……
“条件。”他吐出二字，声音干涩。
神念凝视着他，银灰瞳孔深处，漩涡骤然加速旋转：“你需以本命精血为契，立下【忘川血誓】——自此之后，你每敕封一头鬼仆，幽鬼王便赐你一道【忘川灰】，助你淬炼阴神，凝练鬼域；但你亦须承吾一道神诏：凡你敕封之鬼，若生反意，或违逆天道伦常，吾可随时敕令其魂飞魄散，不留丝毫痕迹。”
郑确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
这哪是敕封？
这是枷锁。
一道以他性命为锁扣、以万千鬼仆为锁链的……永恒牢笼。
可若不答应……
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【敬奉宝匣】，扫过何绾心眼中那抹无法挣脱的银灰漩涡，扫过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——长公主的登基大典，今日卯时三刻，便要开始。
而他，仍是仙考魁首。
仍是长公主亲点的“心腹”。
仍是那个……连自己何时被种下神念都懵然无知的棋子。
郑确缓缓松开手掌，任由掌心血珠渗出，滴落在地，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他忽然笑了，笑声低沉，却无半分温度。
“好。”
他抬手，指尖逼出一滴殷红如朱砂的本命精血，悬于胸前三寸，血珠之上，幽光流转，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文盘旋——那是《幽冥敕鬼录》最核心的【敕鬼真文】，唯有结丹修士以本命精血为引，方能凝聚。
“我郑确，愿立【忘川血誓】。”
血珠骤然爆开，化作漫天猩红光点，如雨洒落。
何绾心仰起头，任由光点没入眉心。
银灰漩涡疯狂旋转，最终凝成一枚巴掌大小、边缘锯齿如刃的黑色令牌，悬浮于她掌心之上。令牌正面，镌刻着滔滔忘川与一叶孤舟；背面，则是八个古拙篆字：
【敕封即法，违者魂销】
郑确伸出手，指尖触及令牌刹那，一股浩瀚、冰冷、漠然如亘古寒渊的力量，顺着指尖轰然灌入四肢百骸！他识海剧震，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出——
他看见自己幼时在太平县破庙中，蜷缩于神龛之后，听着外面妖鬼食人的凄厉哭嚎；
看见颜冰仪踏月而来，素手一挥，数十鬼影哀嚎溃散，将他从尸堆里抱起；
看见十八岁那夜，他第一次成功敕封游魂，那团青烟在他掌心凝成模糊人形，恭敬叩首；
……还有更多，更多他以为早已遗忘的片段——某次重伤濒死，是何绾心割腕喂他阴血续命；某次秘境被困，是那头被他视为弃子的【孽镜狱】女鬼，悍不畏死撞碎禁制，将他拖出绝地……
所有画面，皆被一层薄薄银灰笼罩，仿佛隔着一层水幕，真实，却遥不可及。
郑确猛然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眸中已无半分动摇。
他握住令牌，轻轻一握。
咔嚓。
令牌碎裂，化作亿万点银灰，尽数没入他眉心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感，瞬间贯通百脉。
他终于看清了。
看清了何绾心眼中那抹银灰的源头——并非侵占，而是共生。
看清了【敬奉宝匣】底部银灰的真相——不是陷阱，而是钥匙。
看清了长公主为何突然停刀——因她亦感知到了幽鬼王神念的降临，忌惮之下，不得不暂敛锋芒。
更看清了自己真正的处境——
他从来就不是谁的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