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，“你抗拒的不是女鬼，不是姻缘，不是阴气……你抗拒的，是你自己即将成为‘律’本身。”
郑确剧烈喘息，冷汗浸透后背。
他忽然笑了，笑声沙哑破碎，却奇异地穿透了大殿中弥漫的森寒：“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他缓缓抬起那只手心浮现印玺轮廓的右手，目光扫过丹墀上千万张无声嘶吼的人脸，扫过地上魂体濒临溃散的何绾心，最后落在自己左臂那行朱砂敕令上。
“你漏算了一件事。”
幽鬼王沉默。
郑确深深吸气，胸膛起伏如风箱鼓动，声音却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稳：“你说我吞下的每一颗【七叶归元丹】都含‘律种’……可你忘了，我吞下的第一颗丹药，是在血潼关外十里坡，一个叫‘瘸腿老周’的散修手里买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扯出一抹锋利的弧度：“瘸腿老周，是你派来的吧？你让他卖给我‘假丹’，好让我误以为丹药出了问题，从而加倍信任后续真正的【七叶归元丹】……可你不知道，瘸腿老周卖给我的那颗丹药，确实是假的——假在丹心，真在丹衣。”
话音未落，郑确右手五指猛地攥紧！
咔嚓！
一声脆响，他手心那方虚幻印玺竟应声碎裂！无数金色裂痕蛛网般蔓延至整条手臂，皮肤寸寸绽开，却没有鲜血流出，只喷涌出浓稠如墨的阴气——但这阴气中，赫然裹挟着点点猩红碎屑！
“那是……”幽鬼王首次语声微变。
“【缚魂砂】的反向熔炼之法。”郑确咳出一口黑血，血中却浮沉着细如尘埃的赤色结晶，“你把【缚魂砂】熔进丹衣，以为能瞒过我的神识……可你忘了，我丹田里还躺着一块真正的【九幽遗珍】。”
他左手猛地撕开自己左胸衣襟！
皮肉翻开处，并无血肉脏腑，只有一块巴掌大小、通体幽暗的菱形晶石——晶石内部，竟悬浮着一本薄如蝉翼的黑色册子，册页无字，却似有万千冤魂在纸页间无声奔涌！
【生死簿】真身！
“你把我魂魄当成容器，却不知我本体早被【生死簿】同化了八成！”郑确嘶声大笑，笑声震得白骨大殿簌簌落灰，“你以为我在炼鬼？不……我是在借鬼炼己！每收一头鬼仆，它们的怨气、煞气、执念，全被【生死簿】抽丝剥茧，反哺我本体！”
他右手猛然插入自己左胸伤口，五指狠狠扣住那块幽暗晶石！
“现在——该我敕封你了！”
轰——！！！
整座白骨大殿剧烈震颤！
郑确胸膛内那块【生死簿】晶石骤然爆发出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漩涡！漩涡中心，九道血色锁链破空而出，其中八道闪电般射向丹墀上那千万张人脸，第九道却直刺幽鬼王眉心！
“【敕：幽姮，幽冥册籍第一页，承生死簿谕，永镇此殿，不得擅离！】”
血色锁链缠上幽鬼王额头刹那，祂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尖啸——那啸声里竟有几分惊怒交加的颤抖！
丹墀上千万张人脸同时爆裂，化作漫天血雨！血雨落地即燃，烧成幽蓝色火焰，火焰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“敕”字，如活物般爬向幽鬼王庞大的身躯！
“不可能！【生死簿】怎会认你为主？！”
“因为它等这一天，等了三千年。”郑确单膝跪地，左胸伤口狂涌黑气，声音却如金铁交鸣，“当年你割舍旧皮囊时，故意将【生死簿】核心封进血潼关地脉……可你忘了，地脉深处，还埋着你当年斩下的‘善念’化身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中黑气翻涌，瞳仁深处却亮起一点纯粹金芒：“而我……就是那缕善念，在血潼关废墟里，借三千冤魂胎息，重新聚形。”
幽鬼王庞大的身躯已被九道血链缠绕大半，幽蓝火焰已烧至祂咽喉。就在此时，郑确忽然望向殿门方向，声音陡然拔高：“何绾心！动手！”
瘫软在地的何绾心猛地抬头，脸上哪还有半分痛苦怯懦？她嘴角缓缓勾起，露出一个与幽鬼王如出一辙的冰冷微笑，右手并指如刀，狠狠插进自己左眼！
噗嗤！
眼珠爆裂，溅出的却不是鲜血，而是一滴浑圆剔透的琥珀色液体——液体离体瞬间，化作一道流光，直射郑确眉心！
郑确不闪不避，任由那滴液体没入天灵！
刹那间，他识海中轰然炸开一幅古老图卷——图中所绘，正是此刻白骨大殿的完整结构！每根白骨柱、每幅血色纱幔、甚至地面漆黑如镜的倒影里，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幽绿色符文……
【幽冥律】的真正破绽！
“原来……你才是真正的诱饵。”郑确闭目一笑，再睁眼时，眸中金芒已炽烈如阳，“你假装被幽鬼王控制，实则一直在等我觉醒【生死簿】真身，好将这‘律枢图’献上。”
何绾心躺在血泊中，气息微弱却笑意盈盈：“大人……奴婢等这一天，比您更久。”
郑确不再言语。
他双手结印，印诀繁复如星轨运转，口中诵出的却非幽冥律文，而是自创的、只属于他自己的敕令：
“吾以血为墨，以骨为砚，以魂为纸——”
“敕！”
整座白骨大殿轰然坍塌！
但坍塌的并非实体，而是笼罩其上的幽冥律法！无数金色符文如琉璃般片片碎裂，露出穹顶之上真正的景象——那里没有星辰，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、由亿万冤魂构成的漆黑星云！
星云中央，静静悬浮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。
剑身无锋，却散发出斩断万古因果的寂灭之意。
郑确仰头望着那柄剑，喃喃道：“原来……这才是【九幽遗珍】真正的形态。”
他伸手，轻轻握住剑柄。
刹那间，三千鬼仆的嘶吼、幽鬼王的尖啸、何绾心的低笑、乃至整个幽冥界的哀鸣，尽数化作一道洪流，涌入他四肢百骸！
他左臂那行朱砂敕令寸寸剥落，化为飞灰。
而右掌心，一方全新的印玺徐徐成型——印纽是展翅鲲鹏，印面九窍齐开，正中央烙着两个古篆：
【敕封】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