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律……显。】
霎时间,整座白骨大殿光影尽失。
血色褪尽,纱幔崩解,白骨柱化为森森冥竹,地面翻涌的尸骸凝作青砖古道,头顶穹顶裂开一道幽邃缝隙,无数青铜齿轮自虚空中缓缓浮现,彼此咬合,转动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咔…咔…咔…”声。
一道宽约三尺的幽蓝光幕,自裂缝垂落,横亘于郑确与纱幔之间。
光幕之上,缓缓浮现出三行血字,与他左臂烙印中一模一样:
【郑确,阳寿七十三载,劫数未尽;】
【敕封:阴司代判官,秩从九品,无印无牒,暂领黄泉渡口三年;】
【律令所及,非奉阎君诏、非持勾魂帖、非承天道敕,不得擅入地府界域。违者,魂销籍灭,永坠无间。】
但这一次,第三行末尾,多出一行极小、极淡、却如刀刻斧凿的朱砂批注:
【然,律存即敕存。敕存即令在。令在……即门开。】
“门”字落笔,幽蓝光幕中央,无声无息,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缝隙。
缝隙之后,不是黑暗,不是黄泉雾,而是一片……静止的、泛着琉璃光泽的灰白色水面。
水面之上,倒映着郑确此刻的模样——面色苍白,左臂带血,右腕鲜血淋漓,掌心金剑已消,唯余一缕赤金余烬,在他指尖微微明灭。
而在那倒影眉心,赫然浮现出一枚……与他左臂烙印同源、却更加清晰、更加古老、更加不容置疑的【地府官印】虚影!
九曲篆,阴司体,印文赫然是:
【敕封·代判官·郑确】
不是临时,不是暂领。
是敕封。
是官印。
是地府律法,亲口承认的——合法身份!
郑确怔怔望着水中倒影,呼吸几近停滞。
他赢了?
不。
他只是……在幽鬼王布下的死局棋盘上,用自己当最后一颗弃子,硬生生撬开了半寸生门。
而就在此时,幽蓝光幕后的灰白水面,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圈涟漪。
一只惨白枯瘦、指甲乌黑、覆满暗绿霉斑的手,缓缓自水中探出,五指箕张,直直抓向郑确眉心那枚刚刚浮现的官印虚影!
那手背上,赫然刺着三个血淋淋的小字——
【孽镜狱】
郑确瞳孔骤缩,浑身寒毛倒竖!
孽镜狱的鬼差……竟敢在幽鬼王眼皮底下,抢夺地府敕封之印?!
他下意识想退,双脚却如钉入青砖,分毫难移——那是幽蓝光幕散发的律法禁锢,只许进,不许退!
眼看那只鬼手即将触及眉心,血色纱幔后,幽姮鬼王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如万载玄冰崩裂:
“孽镜司主,你逾矩了。”
话音未落,那探出水面的鬼手,五指齐根而断!
断口处没有阴气喷涌,没有鬼血飞溅,只有……一片绝对的、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空洞。
紧接着,整只断手,连同手腕以下的臂骨、腐肉、霉斑,尽数化为齑粉,簌簌落入灰白水面,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。
水面之下,再无声息。
幽蓝光幕微微波动,那道狭长缝隙,开始缓缓收拢。
郑确心头狂跳,几乎要撞碎胸腔——这是唯一的机会!地府之门,因他伪敕而开,因他敕封而认,更因孽镜狱鬼差的僭越,被幽鬼王亲自出手镇压,反而……松动了!
他猛地抬脚,一步踏向那即将闭合的缝隙!
左脚刚入幽蓝光幕,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骤然袭来,仿佛整个黄泉都在拉扯他的魂魄!
他听见自己的骨骼在哀鸣,听见魂魄在撕裂边缘发出尖啸,听见幽鬼王那句冰冷的“慢着”,隔着光幕传来,竟已带上了一丝……凝滞的错愕。
就在右脚即将抬起的瞬间——
郑确眼角余光,瞥见自己左臂那枚尚未消散的地府烙印,正与眉心官印虚影遥遥呼应,烙印边缘,竟悄然浮现出一行极细、极淡、唯有他能“看”见的墨色小字:
【另,敕封既成,代判官郑确,即刻起,获赦免权一项:可于阳世,敕封任意一头未入地府、未列鬼籍之阴魂,为其立籍、授职、赐印。】
【赦免权,限用一次。】
郑确脚步,戛然而止。
他没进地府。
他站在幽蓝光幕之中,半身在阳,半身在阴,发丝被两界之力拉扯得根根倒竖,左臂烙印灼烫如烙铁,眉心官印虚影光芒大盛,映得他整张脸如同鬼神。
他缓缓转过头,望向大殿角落。
那里,何绾心蜷缩在血泊里,浑身鬼气溃散,青丝断裂,脖颈处一道深深勒痕,正是方才孽镜狱女卫行刑所留。她双目紧闭,气息微弱,魂魄已近溃散边缘,却仍死死咬着下唇,不肯发出一丝呜咽。
郑确看着她,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遍整座大殿,更穿透幽蓝光幕,直抵血色纱幔之后:
“前辈。”
“您说……若我此刻,敕封何绾心为【青丝狱】狱主,她是否……就再不是您的属下了?”
话音落,幽蓝光幕中,郑确抬起右手,食指并中指,蘸取自己右腕未干的鲜血,在虚空之中,一笔一划,郑重写下:
【敕——】
【封——】
【何绾心——】
【为——】
【青丝狱——】
【狱主——】
六字写毕,他指尖鲜血未干,那六字却已化作六道赤金符箓,悬浮于半空,嗡嗡震颤,如活物般自行流转,最终凝成一枚巴掌大小、通体青碧、缠绕万千柔韧青丝的小小官印,印底刻着两个古拙小篆:
【青丝】
印成刹那,何绾心浑身一震,原本溃散的鬼气如百川归海,疯狂倒灌!她颈间勒痕寸寸消融,断裂青丝重新生长,根根如墨染新发,柔顺垂落。她双眼倏然睁开,眸中再无半分怨毒畏怯,唯有一片澄澈如水的……神性。
她缓缓站起,对着郑确,深深一拜。
这一拜,不是谢恩,不是臣服。
是敕封既成,官印认主,地府律法,亲证其权!
幽姮鬼王沉默良久。
血色纱幔之后,终于传来一声极轻、极淡,却重逾万钧的叹息:
“……青丝狱,已空悬八百载。”
“你,倒真是个……好算计。”
郑确没有回答。
他收回手指,任由那枚青碧官印缓缓沉入何绾心眉心,化作一点温润青光。
然后,他右脚,